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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耳光与碘伏。

余生成憾

生物考试在周四下午。

考场是按上次月考成绩分的,年级前四十名打散分到三个教室,慕眷笙被分在第二考场,教室在教学楼三楼最东头,窗户朝北,一整天都照不进太阳,屋子里阴凉凉的,带着一股旧木头和粉笔灰混在一起的味道。桌椅是单人单桌,拉开到最大间距,桌面上干干净净,只允许放笔袋和准考证。

慕眷笙到考场时季遇松已经到了。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翘着椅子,两条长腿从桌底下伸出来,脚后跟搭在桌腿上,整个人往后仰着,椅子的两条前腿悬在空中晃晃悠悠。他嘴里哼着小曲,调子不成章法,像是随口瞎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得只剩翻书声的考场里还是显得格外清楚。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白色短袖校服,领口松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头发像是刚洗过,蓬松柔软,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

而慕眷笙的位置正好在他左边,隔了一条窄窄的过道,近得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薄荷糖的甜。

慕眷笙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把笔袋往桌角一搁,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生物笔记。笔记是活页本,封面用透明书套包着,里面记得密密麻麻,重点用荧光笔画得五颜六色,边角还贴了各种颜色的便签纸。她翻到细胞呼吸那一章,打算在考之前再复习复习。

季遇松余光瞥见她,侧过头来,椅子也不翘了,前腿“哐”地落回地面。他歪着脑袋看她摊开的笔记,开口:“慕眷笙你怎么还在看?马上考试了。”

“这不是还有一会儿吗?我再看看。”慕眷笙头也没抬,手指在笔记的荧光字迹上划过去,嘴里无声地默念着什么。

季遇松挑眉,有些诧异。他往椅背上一靠,胳膊抱在胸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生物年级第二,还怕生物搞不好?”

慕眷笙抿唇,摇摇头,仔细想了一番才开口。她把笔记合上,抬起头看他,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有一种季遇松很少在她身上看到的东西——平日里她总是笑嘻嘻的,嘴角歪着,梨涡浅浅地露着,可此刻她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我想冲第一。”

季遇松愣了一下。他下意识朝洛蓂的位置上看去。洛蓂的座位在考场最前排靠门的位置,此刻还没来人,椅子整整齐齐地推进桌下,桌面上空空荡荡,只有一张准考证贴纸孤零零地粘在桌角。阳光从走廊那边斜斜地照过来,落在那个空座位上,照出桌面上几道浅浅的划痕。

少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那空荡荡的座位,沉思着。他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平时那副散漫的、什么都不当回事的表情不见了,嘴角收着,下颌线条绷起来,显得比平时认真了许多。

最终,他薄唇微启,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加油。”

慕眷笙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她低下头准备继续翻笔记,那三个字却轻飘飘地落进了她耳朵里,像是一片羽毛拂过耳廓。她愣了一下,手指停在半空,随即嘴角上扬,露出灿烂的笑容。那个笑从嘴角蔓延开来,先是梨涡浅现,然后整个脸颊都跟着亮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里面盛着的光比窗外透进来的任何一束都亮。

“谢谢!”她的声音清脆又轻快,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

季遇松看向女孩。她的热情如同太阳,毫无保留地照在每个人身上,让人很温暖。她笑起来的时候,连带着周围的一小方空气都像是亮了几度,眉眼弯弯,脸颊上透着天然的薄红,马尾辫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只是她这个人吧,没心眼,什么人情世故都不懂,昨天考语文的时候把作文写到一半才发现背面还有答题卡,急得差点哭出来,最后是监考老师又给她补了一张。着实有点……可爱?

他被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这个词吓了一跳,立刻把视线转回自己的桌面,随手翻开一本生物课本,却半天没翻到该看的页码。

两人没注意前方的凌誓晗一副吃到大瓜的样子。凌誓晗坐在慕眷笙右前方两排的位置,听到笑声回头看了一眼,正好把季遇松那个愣神的表情收进眼底。她眼睛亮的像盛了星星,嘴角疯狂往上翘,赶紧低下头假装看笔记,肩膀却激动得轻轻发抖。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字,撕下来揉成小纸团,假装往后扔垃圾的时候精准地弹到了慕眷笙的桌角上。

慕眷笙展开纸条,上面是凌誓晗圆圆的字迹:“你俩刚才说什么了?他看你那眼神——你俩有戏!!!”

慕眷笙的脸腾地红了,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回头瞪了凌誓晗一眼。凌誓晗无辜地眨眨眼,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双手合十做了个“求求了告诉我”的口型。慕眷笙转回头,耳朵尖红得发烫,把生物笔记翻得哗哗响。

考试铃响了。监考老师抱着试卷走进来,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试卷分发的窸窣声和笔帽被拔开的咔嗒声。

随着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来,整栋教学楼像是被人按了开闸键,桌椅碰撞声、脚步声、说笑声轰地一下涌出来,同学们一贯而出,楼道里挤得水泄不通。慕眷笙收拾好东西往自己班教室走,一路上被挤得东倒西歪,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她索性把书包抱在胸前,侧着身子从人缝里钻过去。

慕眷笙回到班里四处张望,寻找那道属于他的身影,却没找到。季遇松的座位空着,椅子被推得歪歪扭扭,桌面上摊着一本没合上的草稿纸,笔袋拉链开着,一支笔滚到了桌沿边上。

其他同学都在找洛蓂对答案。洛蓂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拿着自己的答案纸,被七八个人围在中间,一边对答案一边用笔在纸上划拉着什么。江诺菀坐在座位上,低头翻着书,尉迟阮矜靠在窗边,手里转着一支笔,偶尔插一句嘴。

慕眷笙正想一起去时,却见门口闪出一个惊慌的身影,那是他们班的数学课代表——宋饶。宋饶个子不高,戴一副圆框眼镜,平时说话细声细气的,此刻却满脸慌张,跑到门口差点绊了一跤。

“洛蓂,季哥和18班的王华霖打起来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拍。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慕眷笙右眼皮一跳,不祥的预感瞬间在心底蔓延。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子,心脏猛地往下沉了一下,又砰砰砰地往上撞。

“人在哪?柳芙珉呢?她知道吗?”洛蓂站起身,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她把手里的答案纸往讲桌上一拍,抬脚就往门口走。

慕眷笙在人群后,心跳得极快。她在担心,担心他。那种担心来得毫无道理却又挡都挡不住,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好多画面——开学典礼上他一脸不耐烦地骂脏话,课间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跟她说话,考场上他说“你加油”时那个认真的表情。她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发白,指甲掐进掌心。

几番思索过后,慕眷笙决定跟过去看看,可又以什么理呢?她张了张嘴,还没想好借口,前面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季哥好像受伤了,谁有碘伏?”

“我有。”慕眷笙举起手,几乎是在话落的同时就开了口。她一手伸进书包侧兜里翻了两下,掏出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碘伏棉签,是她妈给她塞进书包里的,说学校磕磕碰碰少不了这个。她举着碘伏盒子,心跳如鼓,脸上却尽力做出没事人的样子。

“眷笙你跟我走,其他人回座,阮矜、诺菀看班。”说着洛蓂就冲出教室,马尾在身后甩起来,步子又快又急。

慕眷笙紧随其后。这一刻,慕眷笙承认自己是紧张的。至于为什么,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跑得飞快,书包在背上颠来颠去,里面的笔袋哐当哐当响,碘伏盒子被她攥在手心里,硬硬的棱角硌得掌心疼。

远远的,慕眷笙看见了前面的人群。教学楼后面的小操场边上围了十几个人,里三层外三层,有男生在起哄,有女生捂着嘴站在外围不敢靠近。人群中央,那两人还在打,周围还有同学围观。王华霖的校服领子被扯歪了,季遇松的外套被扯掉了一只袖子,歪歪斜斜地挂在左胳膊上,露出里面白色的短袖,上面蹭了灰,还有几道明显的脚印。他的嘴角破了一块,下唇沁出血丝,手臂和膝盖上蹭破了皮,往外渗着细密的血珠,脸上还有一些砸伤,颧骨处红了一小块,衣服上到处是灰扑扑的印子。

王华霖没伤得多重,只是头发被揪得乱蓬蓬的,脸上挂着一道抓痕,但人高马大,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洛蓂冲进去拽着季遇松,强行把人拉到身后。她张开胳膊挡在季遇松面前,马尾因为跑得太急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上,胸口起伏着,声音又快又厉:“王华霖,你又犯事。学校已经给你记过了,你还……”

没等洛蓂说完,王华霖一记耳光扇在洛蓂脸上:“洛蓂,你少他妈多管闲事!在这装什么?!滚开!”

那一巴掌扇得极重,声音在空气里格外清脆响亮。洛蓂被他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马尾甩起来又落下,嘴角溢出血迹,一缕血丝从嘴角滑下来,滴在校服领子上。五指印在她那张白皙的脸上格外清晰,红得刺目,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她眼中闪过震惊,一脸不可置信,嘴唇微微张着,里面的牙齿上沾了一点血色。1

段评

咋打人呢!!

慕眷笙能明显感觉到,王华霖在打洛蓂的那一刻,周遭几乎立刻噤了声。所有人都茫然地望着这骇人的一幕,连起哄的男生都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那一巴掌在空气中格外清脆响亮,像是把时间都打停了半拍。接着,议论声四起。

“他打女生啊,而且洛蓂也没说几句话,这都打?”

“我的妈啊,以后得离他远点。”

“王华霖这也太过分了吧!”

“就是啊。”

“洛蓂脸都肿了……”

再看洛蓂的脸色,也不是很好,青一阵白一阵。当众被人甩了耳光,任谁都觉得羞耻,洛蓂也不例外,更何况,她那么要强。她的睫毛颤了颤,抿着嘴角把血丝抿进去,下嘴唇微微抖了一下,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脊背挺得笔直,像是要把所有难堪都扛在那副瘦削的肩膀上。

慕眷笙走上前,扶住洛蓂:“洛蓂,你还好吗?”洛蓂没回答她。慕眷笙手里攥着碘伏棉签,指尖发白。她承认当自己看到王华霖打人时确实被吓到了,所以她往远处看了看,没看见老师,心底不禁更慌了。这样下去场面会更乱,王华霖显然已经上了头,洛蓂又是个不肯退让的性子,两个硬碰硬,旁边季遇松还带着伤。

她偷偷往后看了一眼季遇松。少年立于身后,手臂和腿上蹭破了,伤口边缘泛着红,中间渗出细密的血珠,混着灰和土,看着有些扎眼。脸上还有一些砸伤,颧骨和眉尾各有一块,衣服上有一些印子,胸前一个大大的灰鞋印。他抿着嘴角,下唇的破口还在往外渗血,眼神却冷得吓人,盯着王华霖的方向,下颌绷得死紧,拳头攥着,像是随时还要再冲上去。

慕眷笙收回目光,扯扯洛蓂的衣角,压低了声音:“怎么办啊?”

洛蓂没吱声。这事没有老师还真不好解决,除非找她哥……慕眷笙不知道她哥是谁,但从洛蓂咬着的嘴唇和微微皱起的眉头能看出来,她在犹豫。慕眷笙心底急得很,却无可奈何。她攥着碘伏棉签的手心里全是汗,纸盒的棱角被汗浸得发软。

双方僵持不下,一直维持这种场面。有些尴尬。王华霖的呼吸粗重,胸口起伏着,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头还没消气的牛。季遇松被洛蓂挡在身后,却也往前探着身子,随时准备把洛蓂拉开自己再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开始拿手机拍,有人在喊“别打了别打了”,但谁也不敢真上去拉。

这时,一道声音插入纠纷。

“干什么呢?!”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高三的学长缓步走来,步伐从容不迫。他个子很高,比季遇松还高出半个头,肩宽腿长,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白色短袖,袖口利落地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紧实匀称的手臂。男人眉眼凛冽,眉骨高而锋锐,一双狭长的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颜色很深,看人的时候目光像刀子一样,冷而利。眉宇间蕴藏着愠怒,眉头轻皱,目光犀利地扫过众人,扫到王华霖的时候停了一瞬,又扫到季遇松身上,最后落到洛蓂脸上。

当他扫过洛蓂脸上的五指印时神情变了变。那张原本只是冷硬的脸,在看见那道红肿指印的一瞬间,眉峰猛地压下来,眼底翻涌出一种压都压不住的东西。慕眷笙能很明显地感觉到,那个学长在看到洛蓂脸上时,眼底流露出的是心疼。他的脚步快了一拍,又在人前硬生生放慢,像是强撑着要保持什么体面。

他和洛蓂是什么关系?慕眷笙在心底疑惑。

紧接着,她就听到了答案。因为洛蓂在看到他时,眼眶倏地红了,嘴唇抖了抖,用一种极小的声音唤了他一声:“哥。”

洛承。他是洛蓂的哥哥——洛承。

洛承走到洛蓂面前,脚步在她跟前停住。他比洛蓂高出太多,低头看她的时候,眉眼间那股凛冽的怒意像是被什么压下去几分,眼底的心疼却藏不住。他抬手,指尖避开那道红肿的指印,只是虚虚地托了一下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微微抬起来。洛蓂偏过头去,不看他,倔强地把眼泪逼回去,嘴唇抿得发白。

洛承没说话,收回手,转过身面对王华霖。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一寸一寸地把自己的情绪拧紧、压实,最后收进一个谁都看不见的匣子里。他站在王华霖面前,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淬了冰:“你打的?”

王华霖被他那双眼睛盯着,气焰矮了半截,却还是梗着脖子:“她多管闲事——”

洛承没理他这句话。他侧过头,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扫过王华霖,扫过季遇松手臂上的伤,又落回洛蓂脸上那道刺目的指印。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他伸手把洛蓂拉到身后,抬起胳膊把她挡在自己臂弯里。洛蓂的额头抵在他肩上,马尾散了一半,发尾扫过他手臂,她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去,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洛承的胳膊圈着她,手掌覆在她后脑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小时候哄她那样。

他护着洛蓂,抬眼看向王华霖,语气平静得不像话,像是暴风雨前最后那一点死寂:“王华霖,你打的是蓂蓂。这事不会这么过去。”他没有动手,一根手指头都没碰王华霖,连声音都没提高多少。可越是这样,王华霖的脸色越难看。洛承站在那里的样子,从容,笃定,像是一切都已经在他脑子里过了好几遍,连后路都替对方想好了。

洛承微微偏过头,看向人群外围一个刚赶过来的老师模样的男人,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李老师,您也看见了。当众殴打同学,被打的还是学生干部,这事怎么处理,学校应该有章程。”

那个李老师挤进人群,脸色铁青,看看洛承,又看看王华霖,再看看洛蓂脸上的指印,额头上冒了一层汗:“洛承同学,你先别急,学校一定严肃处理——”

“我不急。”洛承打断他,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我就是提醒您一句,处分记录要留档的,流程上别漏了。”他说完,侧过身,把洛蓂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手臂虚虚地护在她肩膀外侧,像是一道不显眼却明明白白的界线。

洛蓂站在他臂弯里,低着头,马尾垂下来遮住半张脸,露出来的那一小片脸颊上五指印红得发烫。洛承的手臂没有贴上去,就那么虚虚地悬着,隔着一层空气护着她,像是怕碰疼她,又像是怕她被人多看一眼。

王华霖还想说什么,被李老师一个眼神瞪回去,耷拉着脑袋站到一边。围观的人群被赶来的几个老师陆续驱散,有人边走边回头看,小声议论着。

慕眷笙攥着碘伏棉签站在不远处,看着洛承低头跟洛蓂说了句什么,洛蓂摇了摇头,洛承又低声说了句什么,洛蓂才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洛承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季遇松身上,停了两秒,淡淡道:“先去处理伤。”

季遇松抿着嘴角的破口,没吭声,但也没犟,被走过来的慕眷笙拽着胳膊往医务室方向拖。女孩手里的碘伏盒子被她攥得热乎乎的。

走出人群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洛承还站在原地,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洛蓂脸上的指印上,下颌绷得死紧。洛蓂低着头站在他旁边,小声说着什么。风把她的马尾吹起来,露出那道印子。

慕眷笙收回目光,拽着季遇松向医务室走去。2

段评

好精彩的章节,看得我很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