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会正厅第一次为一个人的“人”字开庭。
晏无昼站在厅中央,脚下没有被告位,也没有证人位,只有一圈专门存放危险器物的黑色禁纹。
那圈纹不是沈闻钟临时画的。
它存在了很多年。
只等一件足够危险、又没有资格为自己说话的东西被放进去。
楼照夜没有替他站入圈内,也没有冲上去踩碎禁纹。她先让书记把临时议题完整写上天幕:是否依据《七城灾器暂管律》,将零号主调现存载体晏无昼收归城主府,直至风险解除。
“‘风险解除’由谁认定?”她问。
书记看向沈闻钟。
沈闻钟答:“城主府、鸣医会与议会三方。”
“被暂管者有无解释权?”
“可陈述。”
“有无拒绝权?”
“没有。”
“有无退出期限?”
“没有固定期限。”
楼照夜点头:“写全。”
厅外挤满百姓。第一钟才响了一夜,他们刚拿回几段被偷走的记忆,又亲眼见到孩子借陌生男人的声音说话。恐惧是真的。要求隔离也并不全是恶意。
一名酒坊掌柜高声道:“若他一人能害全城,先关起来有什么错?”
另一人反问:“关多久?关到死?”
“那总比三十万人一起死强!”
争吵很快淹没门廊。
楼照夜没有用一句漂亮话把恐惧骂回去。她把旧图、钟芯记录和昨夜十五户未撤授权的名单分别放在三张桌上。
“已知事实有三。”她道,“六钟调用的是被删过一拍的旧模板,不是晏无昼当前本音;他能以禁因切断,却暂未使用;城主府现有隔离方案没有退出条件。”
她的嗓子仍承受不了长篇发言,说到最后两个字,舌骨伤口已经渗血。
晏无昼接过她的话:“我不接受暂管。”
声音不高。
黑色禁纹却像听见指令,向他脚踝收紧。
灾器律默认器物没有拒绝。
所以他的拒绝,在规则里只是异常噪声。
沈闻钟道:“你曾是太序司首座,绝响可封一城,也可抹一城。你不是普通人。”
“危险不等于无主。”楼照夜道。
“沉钟城无权验证他的三百年旧罪,也无力承担验证失败。”
“所以你可以限制能力使用、公开监测、设期限、设第三方复核。不能跳过这些,直接把人写成资产。”
平民席的一位老议员敲桌:“关键在于,他是否仍算法律上的人。”
书记翻开旧律。
七城只承认三类人格:本地籍民、外界有合法文牒者、经三方见证拥有连续本音者。晏无昼没有本地籍,太序文牒早已注销,连续本音又因封印与寂化缺失。
若不能证明他现在的选择属于一个连续自我,灾器律便可将他视为“古代遗存武器”。
这条律并非专为他而生。七城边地常从古战场挖出仍能运行的战傀、血阵和残缺器灵。过去也有器灵声称自己会痛、会怕、会选择,最后却在失控时吞掉整条矿脉。灾器律因此得到许多普通人的支持。
一名矿工从门外挤进来,袖子下全是旧烧伤:“我弟弟就是被会说话的战傀骗开的门。你们说他是人,出事谁赔?”
楼照夜没有拿他的死反驳。
“所以需要能力限制、监测、保证金和撤离案。”她说,“不是因为旧战傀害过人,就让所有能说话的危险者都失去拒绝权。”
矿工盯着晏无昼:“他能保证永不失控?”
“不能。”晏无昼自己答。
厅外顿时又乱。
“我能保证的是,使用绝响前说明范围与代价;受监测;违反约定后接受预先写明的限制。不能保证的,不会拿来换你们放心。”
这回答没有讨好谁。矿工脸色仍难看,却不再追问他是否“绝对安全”。绝对安全原本就是一句不该由任何活人许下的谎。
楼小满在旁听席气得铜钱敲得飞快。
楼照夜看懂了:一个人活着、会痛、会拒绝,还不够。制度要他证明自己从三百年前到现在一直是同一个人,才肯承认他有资格说不。
荒唐,却真实有效。
郝临川从监督席起身:“我可证明他能独立判断,并多次拒绝更有利于自己的方案。”
城主府代表冷声道:“你是停职涉案人,证言效力不足。”
“乔渺可以证明。”
“其记忆无法连续七分钟以上。”
“第一钟一百零九户可以证明。”
“他们证明的是行动,不是三百年身份连续。”
对方没有辱骂,没有失控,只把每一条门都依法关上。
沈闻钟让人抬来一只玄铁匣。
匣中是一卷没有腐朽的黑纸。纸面第一行就是晏无昼的名字,落款处按着一道血印,频率与他当前心跳同源。
书记宣读:“本人晏无昼,自愿归入天谱零号序列,成为永久主调;为避免文明级风险,放弃撤回、拒绝、遗忘后复议及后继人格异议之权。”
厅中安静下来。
这份文书太完整。
连后来的自己会反对,都被三百年前的自己提前禁止了。
沈闻钟问:“字迹是否属于你?”
晏无昼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停在最后一笔。那一笔收得极短,是他旧日签军令时的习惯——不留余尾,不给人添改。
“属于我。”
双生律契平稳。
外面顿时炸开。
“他自己签的!”
“既然自愿,还有什么好审?”
“现在后悔就能不认以前的承诺?”
楼小满狠狠敲了两下桌沿,举起木牌:三百年前也不看小字?
晏无昼扫了一眼:“看了。”
楼小满把牌翻面,飞快又写四个字:那更丢人。
紧绷的厅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迅速闭嘴。
晏无昼没有恼。他只是伸手去拿那份文书。
城主府卫士挡住:“证物不可触碰。”
楼照夜问:“签署场景、见证人、备选方案和撤回记录呢?”
“年代久远,卷宗残缺。”
“只剩最有利于永久占有的这一页?”
“你可以质疑,但在证据推翻前,文书有效。”
老议员提出临时裁定:日出后三刻前,若楼照夜一方不能证明该自愿书存在程序失效,晏无昼将进入城主府主库;暂管期间禁用绝响,外部接触由三方批准。
城防统领捧上一枚束律环,要求先套在晏无昼腕上,理由是防止他在调查期间离城。
“临时裁定尚未生效。”楼照夜道。
统领冷声:“只是预防。”
“预防的期限、触发条件、解除人?”
“等裁定后再补。”
“先控制,再补规则?”
统领不答,直接向前一步。
晏无昼没有抬手,脚下黑色禁纹却向外裂开半寸。只半寸,正厅梁柱上的铜钉便齐齐失声。卫士们握链的手同时一紧。
楼照夜侧过身,站到束律环与他之间,却没有说“你们谁敢”。她只把尚未生效的裁定文书举到统领眼前。
“现在套,是你违法。若他反击,也是你先改变局势。要把这段写进公开记录吗?”
谢书记已经提笔。
统领最终收回束律环。不是被气势吓退,是因为违规成本被当场摆上桌。
晏无昼看了楼照夜一眼。
“我能自己拒绝。”
“我知道。”她道,“我阻止的是他先违法,不是替你拒绝。”
这句话把两人的位置分得很清楚。
晏无昼问:“若我拒绝进入?”
沈闻钟看着他:“城防阵会强制执行。你若反抗,昨夜所有人都会看见,零号为何必须被关。”
这是最稳的一步。
一个真正危险的人若反抗,证明危险;若不反抗,便被收走。
楼照夜把裁定时间写进忆钉。
离开正厅时,晏无昼没有问她能不能救他。他只说:“别保证结果。”
“我不保证。”楼照夜道,“我查签署条件。”
“若条件有效?”
“那也由现在的你决定,是否承认以前的你有权永久处分你。”
他脚步停了一瞬。
楼照夜伸手:“文书拓印。”
平民席书记把拓印交给她。黑纸上的血字在晨光里泛出暗红,像一条已经凝固三百年的伤口。
她没有先看签名。
她看见了纸角七个极浅的小孔。
不是虫蛀。每个孔边缘都有被命弦灼过的焦痕,孔与孔之间的距离并不整齐,第四个略偏,正是顾明烛习惯把“停一下再走”藏进暗号的写法。
楼照夜曾以为那只是母亲给家人留的生活记号。如今才发现,顾明烛把同一套记号用在了最危险的公共契约上。
排列方式,与冷粥里的七粒芝麻一模一样。1
kswl,这拉扯感好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