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照夜没有把三十六副骨架拖到街上。
她请了一个快散伙的旧戏班。
胡班主听完要求,先报了个足以买下半条街馒头的价。
他的戏班只剩六个人,最年轻的演员已经四十岁。三年前他们演过一出《寒声冤》,开场不到半刻便被城主府封台,主唱挨了二十杖,从此嗓子发颤。
“我不替你喊冤。”胡班主先把话说死,“戏若只剩好人坏人,台下哭一晚,明早照旧买菜。”
楼照夜答:“不喊。只演谁做了什么,谁签了什么。”
“没有一句骂白循?”
“证据够,他自己会难看。”
胡班主盯了她一会儿,忽然把报价砍掉三成:“这句话像个会写戏的。”楼照夜没还价,只把楼府账本推过去,让他看清现银。
胡班主盯着“十九两七钱”看了半天:“楼姑娘,你请不起。”
“你缺观众。”
“观众不能当饭。”
“城主府封过你三次戏,理由是扰乱秩序。”楼照夜指了指南市空台,“演完这一场,若城主再封,你可拿公开授权书去议会索赔。”
胡班主眼睛一亮,又迅速压住:“先说风险。”
“可能砸台,可能抓人。死者家属有权临时删戏。任何私人遗言不演。”
“你呢?”
“我担公开责任。”
胡班主拍板:“十两。先付三两,剩下欠着。债主作证。”
晏无昼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多了一笔新职责。
戏台只搭半天。
没有华服,没有锣鼓。幕布后悬三十六张白纸,演员用木偶和影子重演寒声学舍最后一刻:白衣教师点名,门从外落锁,安神汤送进课室,城主府拨款修过的地板下升起细弦。
所有内容来自阵图、账册和可核验动作。
不演哭声。
不演遗言。
不演孩子们最狼狈的死状。
开场前,楼照夜让死者家属逐项确认。
有人同意全部演,有人拒绝出现孩子姓名。一位穿青布衣的母亲盯着第三幕很久,指着一只小木偶说:“她最后是不是喊过我?”
楼照夜答:“是。”
“能放吗?”
“由你决定。但一旦公开,收不回来。”
母亲的手抖得厉害。
周围人都在等她说“放”。一个死去孩子喊娘的声音,足以让全城瞬间倒向楼照夜。
她却摇头:“删掉。”
胡班主一怔:“这会少一个最重的点。”
“删。”楼照夜说。
母亲闭上眼,眼泪落下来:“她生前就怕在人前哭。我不想她死了还被所有人听。”
第三幕因此留了一段空白。
开演时,那段空白比哭声更重。
南市挤满人。城主府巡卫站在外围,没阻止,只记录。沈闻钟守了自己“不拦查案”的承诺,却也让每一个参加者都暴露在名单上。
第一幕结束,台下仍有人骂楼照夜借死人翻身。
城主府还派了三名说书人混在人群里,不断重复另一套版本:楼照夜利用邪术控制骨架;楼家想借重审夺回城中税权;启钟会让三千人的旧灾重演。
这些话并非全是捏造。楼氏过去确实从守钟税中获利,七钟也确实害过人。胡班主没有让演员反驳,而是在幕布旁挂出两张账:一张是楼氏旧税,一张是城主府三年试音拨款。
“都看。”他冲台下喊,“别只挑顺眼的丑。”
有人因此更恨楼家,也有人第一次发现城主府花在“维修”上的钱足够养活整条贫民街。戏没有把观众变成同一阵营,却让争论开始围绕可核验的东西。
第二幕演到锁门,三十六张白纸同时转身,背后露出学生床位号。第三十七个位置空着,人群开始骚动。
第三幕,地板细弦升起。
楼照夜用旧钟半拍权限,把真实阵法的动作频率接进木偶。影子不再由演员操控,而是按三年前的程序自行重复。白衣教师每一步站位、每一次避开阵眼的动作,都与白循今日一模一样。
台下有人认出来:“是白先生!”
“他不是说出事那夜不在城里吗?”
“城主府的拨款单为什么在阵里?”
巡卫立刻上前:“未经定案,不得煽动指认!”
胡班主挡在台前:“演的是动作,名字是观众自己喊的。”
“闭台!”
巡卫要扯幕布。
楼照夜没有下令反抗,而是把是否继续演交给家属席。
“同意继续的,按左铃。不同意,按右铃。任何一项过半,照办。”
两只铜铃摆在席前。
第一声左铃响起。
第二声是右铃。
接着,铃声密集起来,彼此压不过彼此。有人想要真相,有人只想孩子安静下葬。争吵很快爆发,最激烈的却不是楼照夜和城主府,而是家属之间。
“你女儿的声音已经被放过一次,你当然不怕!”
“难道一直不查,让凶手继续教书?”
“我儿子活着时最怕被人看笑话!”
楼照夜站在台侧,没有替他们宣布“正确答案”。
最终左铃多出三票。
巡卫质疑家属席人数被楼府做过手脚。楼照夜当场同意重新验名,甚至剔除两名关系无法确认的远亲。左铃因此少了一票,仍旧过半。
她又把投票册交给反对重审的家属保管。
“为什么给我?”那人问。
“因为支持者保管支持结果,最容易被说成自证。”
对方神色复杂,最终接过册子。
从这一刻起,反对者也成了程序的一部分。城主府若想毁掉投票,得先从自己更容易拉拢的人手里抢。
戏继续。
但那位青衣母亲要求删掉的哭声仍旧不放。多数同意调查,不代表多数有权夺走个体的私人边界。
第四幕开始前,一枚石子从人群中飞出,直砸楼照夜太阳穴。
晏无昼抬手,石子在半空停住。
扔石子的是个中年男人,脸色惨白。他的儿子也在死者名单上,却一直反对重审。
“都是你!”他嘶喊,“若不是你回来,大家早就过日子了!你把死人叫醒,要活人陪你一起疯!”
死者家属有人怒斥,也有人沉默。
这话恶毒,却并非完全虚假。重审会撕开安稳,参与者可能丢工作、被监视、被报复。真相从来不只带来解脱。
楼照夜让晏无昼放下石子。
她问男人:“你要什么?”
男人嘴唇发抖,骂声忽然断了。
“我……”
他看向外围巡卫,眼里全是恐惧。
楼照夜没有逼他当众说。
“散戏后,后台有三条路。你可选一条没人看见的。”
男人死死盯着她,转身挤进人群。
第四幕结束,三十六道匿名剪影同时从座位上站起来,唯独第三十七位保持空缺。
全场静了很久。
胡班主低声问:“最后一句词呢?”
楼照夜摇头。
不需要词。
白纸影子一张张熄灭,就是答案。
散场后,城主府果然封了戏班器材。胡班主拿着授权书去议会,骂骂咧咧,却笑得像终于等到这一日。
楼照夜在后台第三条暗道里,等到了扔石子的男人。
他一进来就跪下。
“别让他们知道我来过。”
楼照夜没扶,只问:“你儿子没死?”
男人猛地抬头。
“每月初七,城主府会让我去失音塔听他一次。”他从衣襟里掏出一封密信,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他们说,只要我反对重审,我儿子就还算活着。”
信封上没有字,封蜡却印着郝临川的私章。
男人叫梁重山,三年前亲手认过一具烧焦尸体。问罪司告诉他,那就是儿子梁朔。半年后,他却收到一张没有署名的票,只要每月初七到失音塔外,便能隔墙听见一声呼吸。
“第一次,他叫了我一声爹。第二次只会数数。后来每个月,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梁重山把袖口卷起,手臂上全是自己刻的日期,“他们让我去家属席反对,让我说楼家在消费死人。那里面有些话是真的,我也真的怕重审害他死……可我不知道那还是不是他。”
他甚至不敢把这件事告诉妻子。妻子已经靠“儿子死了”勉强活下来,若希望再次被夺走,他怕她也撑不住。
楼照夜没有承诺一定能救。她只先问清失音塔方位、每次听见呼吸的时辰、带路人衣服上的气味,并将“梁重山受胁迫作证”单独封存,未经本人同意不公开。
男人看着她把最能煽动全城的秘密收进封袋,抓住她袖口的手才真正发抖起来。
楼照夜接过。
男人抓住她袖口,声音低到几乎断掉。
“救救我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