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朝,永安十二年,冬。
长安落了今年第一场大雪。
雪从寅时开始下,起初只是细碎雪粒,打在宫墙青瓦上,簌簌作响。到了卯时,风卷着雪沫子扑进太极殿前的长阶,将整座皇城裹成一片冷白。
沈清晏跪在长阶之下。
她已跪了两个时辰。
膝盖下的青砖早被雪水浸透,寒气顺着骨缝往上爬,像有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肉里。她的裙摆湿了一半,边缘结着薄冰,指尖冻得发紫,却仍死死攥着那卷早已揉皱的诉状。
宫门紧闭。
朱红门扇上铜钉森然,映着她苍白如纸的脸。
守门禁军换了一班又一班,无人看她,也无人敢看她。
罪臣之女,沈氏清晏。
按律,当没入教坊司。
可她不求赦免。
她只求一道旨意。
准许她为父收尸。
“沈姑娘。”一个年轻内侍从侧门出来,压低声音道,“回去吧。陛下不会见的。”
沈清晏没有抬头。
她睫毛上凝着霜,唇色淡得几乎不见血色,声音却仍稳:“我不走。”
内侍叹了口气:“你父亲谋逆案已成铁案,沈家上下七十三口皆已伏诛。你如今能留一条命,已是天恩。再跪下去,只会惹怒陛下。”
“谋逆?”
沈清晏终于抬眼。
那双眼睛极黑,像深冬夜里未结冰的寒潭,冷得惊人。
“我父亲一生清正,官至太常寺少卿,连家中藏书都多是经史礼典。他若谋逆,天下还有谁是忠臣?”
内侍脸色一变,急忙低声道:“慎言!”
沈清晏却笑了。
那笑很轻,也很苦。
“你们要我慎言,要我认罪,要我忘了沈家七十三条人命。”她一字一句道,“可我偏不忘。”
内侍不敢再劝,匆匆退回了门内。
风雪更大了。
沈清晏将额头重新贴回冰冷的地面。
她想起父亲临刑前那一日。
天牢里阴暗潮湿,父亲被枷锁压得脊背弯曲,却仍努力站直。他看见她时,第一句话不是交代后事,也不是让她报仇。
他只是说:“清晏,活下去。”
她那时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父亲隔着木栏,伸手想替她擦泪,却被铁链拽住。他停了一下,声音低哑:“不必报仇,不必记恨。你只需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整整十二日。
她如何好好活着?
沈家满门忠烈,一夜之间成了谋逆罪臣。
父亲被斩于午门,母亲自尽于后宅,兄长们死于乱刀之下,连年仅七岁的小弟都没能幸免。
她不信。
她不信父亲谋反。
不信那些莫须有的罪名。
她要一个真相。
哪怕用命去换。
日头渐渐升高,雪却未停。
太极殿前的长阶上,只有她一人跪着。
白茫茫天地间,她像一株被雪压弯却不肯折断的竹。
直到午时,宫门终于开了。
沈清晏听见沉重的门轴声,缓缓抬起头。
可走出来的,不是皇帝。
来人一身玄色蟒袍,腰束银纹带,佩长剑,通身气度冷肃如寒潭深水。他身后跟着四名带刀侍卫,步伐整齐,踏雪无声。
沈清晏认得他。
裴渡。
当朝摄政王。
也是沈家灭门案的监斩人。
她瞳孔微缩,指尖猛地掐进掌心。
裴渡停在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雪落在他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他的眉目冷峻,神情平静,看不出喜怒,仿佛眼前跪着的不是一个刚刚失去全家的女子,而只是一片无关紧要的落雪。
沈清晏盯着他,声音发颤:“裴渡。”
裴渡没有说话。
“你杀我全家。”她一字一顿,“今日可敢给我一个交代?”
四周禁军齐齐按刀。
内侍吓得脸色发白,低声道:“沈清晏,你疯了!”
裴渡抬手,禁军立刻退开。
他看着她,目光沉静。
“沈姑娘跪了许久。”他说,“起来说话。”
“我不起来。”
沈清晏咬牙,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肯让泪落下。
“除非你告诉我,我父亲究竟为何而死。”
裴渡沉默片刻。
风卷过宫墙,吹得檐下铜铃轻响。
他忽然俯身,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递到她面前。
“这是你父亲生前最后一封密奏。”
沈清晏怔住。
她没有立刻去接。
裴渡看着她,声音低了些:“你可以不信我。但这卷密奏,你应当看。”
沈清晏盯着那卷绢帛,许久,才颤抖着伸出手。
绢帛冰冷,像雪一样冷。
她展开它。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那是父亲的字。
端正,克制,一笔一划都带着读书人的风骨。
臣查得宫中秘药一事,牵涉甚广,恐危及社稷。臣不敢声张,唯望陛下圣裁。若臣有不测,请护臣女清晏周全。
沈清晏的眼泪终于落下。
父亲不是谋反。
他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她继续往下看。
密奏末尾,有一行朱批。
字迹与密奏不同,笔锋凌厉,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
沈卿忠直,朕已知之。然此事牵连太深,暂不可动。沈家暂委屈之,待时机成熟,朕必昭雪。
沈清晏浑身发冷。
朱批是皇帝的笔迹。
也就是说,皇帝早就知道父亲是冤枉的。
可沈家还是死了。
七十三口,还是死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裴渡:“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裴渡的目光第一次有了波动。
很轻,像冰面下掠过一丝暗流。
“因为,”他低声道,“我也想知道真相。”
沈清晏怔怔看着他。
风雪呼啸。
她忽然发现,这个世人口中冷血无情的摄政王,眼底竟藏着与她一样的恨。
一样的不甘。
一样的无处可说。
裴渡转身,对身后侍卫道:“带沈姑娘回王府。”
内侍急道:“王爷,陛下旨意——”
“本王以收押待审之名,暂留沈氏。”裴渡淡淡打断,“若有异议,让陛下亲自来问本王。”
内侍脸色惨白,再不敢言。
沈清晏被两名侍女扶起时,双腿早已麻木,几乎站不住。
她踉跄了一下。
裴渡伸手扶住了她。
他的掌心隔着衣袖传来一点温度,很淡,却让她几乎落下泪来。
沈清晏立刻甩开他的手。
“不必碰我。”
裴渡收回手,神色未变。
“沈姑娘恨我,是应当的。”
沈清晏冷冷看着他:“你知道就好。”
裴渡垂眸,望向宫墙外漫天风雪。
“恨可以。”他说,“但不要死。”
沈清晏一怔。
裴渡没有再看她,只低声道:
“活着,才能等到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