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屿回来了。
是周五早读课。
前门被人推开的时候,全班正扯着嗓子背《论语》。那声音像是要把房顶掀翻,所有人都恨不得用最大的音量来掩饰自己根本没背下来的事实。
教室里瞬间静了一静,紧接着又爆发出一阵更小声、更密集的嗡嗡声。
沈屿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校服衬衫,背着书包走进来。左脸颊上贴着一块创可贴,边缘渗出一点点暗红的血迹。他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眼下的乌青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他目不斜视地走到座位上,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动作依旧行云流水,机械得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我想问问他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我想告诉他,数学我考及格了。
我甚至想说,那天周野说的话我们都听到了,如果你不想回家,我们可以一起去吃路边摊的麻辣烫。
但我什么都没做。
因为我看见他戴上了耳机。
那是他拒绝交流的标志。他在那上面挂了个“请勿打扰”的牌子,把我们所有人都隔绝在他的真空罩之外。
整整一天,他没说过一句话。
课间操的时候,他躲在教室里没去;体育课自由活动,他一个人坐在看台的最角落,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像个雕塑。
周野气不过,想冲过去拽他下来打球,被唐棠死死拉住了。
“别去。”唐棠难得地收起了笑容,“你看他的手。”
我看过去。
沈屿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那种冷的发抖,而是那种神经质的、无法控制的痉挛。他死死按着书页,指节泛白,仿佛那本书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晚上放学。
老赵把那个深蓝色的错题本拍在沈屿桌上:“这周的小组活动,你是组长,这周缺席了,这周末补上。这次月考咱们组平均分上去了,你也功不可没。”
沈屿没有动,也没有抬头。
过了很久,就在老赵快要发火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退组。”
老赵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退组。”
沈屿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声。
他抓起那个错题本,连同自己的书包,一起扔到了老赵脚边。
“这种低效的社交游戏,我陪你们玩够了。没有我,林知夏也能及格,周野也能背公式。我不需要任何人,任何人也不需要我。”
说完,他甚至没有看我们一眼,转身就走。
那个背影决绝得像是在逃跑。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想给他看的105分卷子,纸张已经被捏皱了。
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发慌。
“沈屿!你给我站住!”
周野第一个吼了出来,脸涨得通红,“你算个什么东西啊?大家都是兄弟,你说翻脸就翻脸?”
沈屿没停。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跑。
冲出教室门,冲进走廊,消失在楼梯转角的阴影里。
“追!”
周野把书包往地上一扔,拔腿就往外冲。
唐棠看了我一眼,拉起我的手:“知夏,走!”
那是个很荒谬的夜晚。
三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在晚自习的人潮里逆行,追逐着一个想要把自己藏起来的少年。
我们追到了操场后面的那片废弃器材室。
沈屿没跑远,他就蹲在那里的角落里,背靠着满是铁锈的单杠,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深蓝色的错题本。
天已经全黑了。
只有路灯昏黄的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驳地落在他身上。
他在发抖。
不是那种冷,而是那种整个人都要碎掉的颤抖。
“沈屿。”
我喘着粗气,停下来,不敢靠太近。
“你……你把本子拿回来了。”
沈屿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镜歪了,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平时的冷漠和傲慢,只有一片狼藉的绝望。
“为什么要追?”他咬着牙,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已经说了,我不需要你们。我是个废物,我除了考试什么都不会。我爸说得对,我这种人在社会上活不下去,我只会做题,我连错题本都管不好……”
他突然站起来,举起那个本子,狠狠地往地上砸去。
“去他妈的错题!去他妈的第一名!”
本子落在地上,摊开。
正好翻到那一页。
我画的那个没有戴眼镜的Q版沈屿,正对着他傻笑。
旁边写着那句:暴君,快回来吧。没有你骂我,这题做得好没劲。
沈屿愣住了。
他盯着那个简笔画看了很久,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
周野冲上去,一把揪住沈屿的领子,把他按在单杠上。
“你发什么疯!”周野吼得比操场上的喇叭还响,“你是个废物?那你教我背公式的时候算什么?你帮林知夏讲题的时候算什么?你甚至帮唐棠画画的时候算什么?”
“我……”
“闭嘴!”周野眼圈也红了,“你说你不被需要?那我现在告诉你,老子需要你!咱们组要是少个做题的,老子期末就得挂科!你他妈不能不负责任!”
沈屿被吼懵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层坚硬的外壳,终于被周野这记直球砸出了一道裂缝。
我从地上捡起那个错题本,轻轻拍掉上面的灰尘。
我走过去,把本子递到他面前。
“沈屿。”我看着他的眼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抖,“这道题,你还没教我做完。”
我指着那个Q版画像旁边的一道物理题。
那是我昨天才加上去的,关于加速度和时间的终极难题。
“你说,人生没有捷径,只有步骤。”
我吸了吸鼻子,感觉眼眶热得发烫。
“那这也是一道题,对吧?你现在的状态,就是一个卡住的步骤。你不能因为卡住了,就把整张卷子撕了。”
沈屿看着我,又看了看周野,最后目光落在唐棠身上。
唐棠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已经有些融化的巧克力,剥开,塞进他嘴里。
很苦。
百分之九十的黑巧克力。
但沈屿没有吐出来。
他慢慢地嚼着,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却意外地压下了那股想要呕吐的冲动。
风呼呼地吹着,树叶沙沙作响。
在这个充满了铁锈味和汗臭味的角落里,四个少男少女维持着一个诡异的姿势。
过了好久。
沈屿低下头,把那个本子接了过去。
他的手指还在抖,但他这次没有扔掉它。
“这道题……”他声音哑得厉害,“解题思路是……动量守恒。”
他低下头,用手指在地上那个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画了一条线。
“第一步,先确定系统。”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沈屿不是神。
他只是个被折断了翅膀还想飞的鸟。
而我们,就是那个不得不给他涂点胶水的庸医。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回家。
我们四个坐在废弃单杠的下面,看着天上的星星(虽然其实只有两颗,剩下的都是飞机灯)。
沈屿坐在中间,手里捧着那个错题本,一道一道地给我们讲剩下的题。
讲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
“林知夏。”
“嗯?”
“你画的那个……”他指了指那个Q版画像,“丑死了。”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深蓝色的校服裤子上。
“嫌丑你还留着?”
沈屿没说话。
他在那个画像旁边,拿起笔,极其认真地添上了一副眼镜。
然后,他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系统错误已修复。继续运行。
那是他第一次承认,他也是这个系统里的一部分。
也是他第一次承认,他需要我们。
虽然第二天早上,他又变回了那个毒舌又冷漠的沈神。
但是在上早读课的时候,他把一盒热牛奶放在了我的桌角。
“补脑。”他说,“别让你的智商拖累小组平均分。”
我知道,这是他特有的道歉方式。
牛奶很烫,握在手里,暖意一直传到心底。
我想,这大概就是青春吧。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有破破烂烂的错题本,融化的巧克力,和一道被修好的系统错误。
但这就够了。
因为在这个充满了不确定的世界里,我们终于找到了那个确定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