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萧何蜷缩在狭小的床铺之上,双眼睁得通红,整夜合不上眼。手机屏幕那条陌生短信,像是一根冰冷的针,死死扎在他心里,反复搅动。【想拿回工资,明天早上九点,单独来老办公楼后院。】短短一行字,没有署名,没有来由,却精准掐住了他唯一的软肋。他翻来覆去思索整晚,猜不透对方的身份,不知道是骗局,是好心人,还是藏在暗处的未知危险。可他没有退路,医院的催费通知还置顶在手机界面,妹妹的化疗倒计时,一分一秒都在逼近。四千二百块,对旁人而言微不足道,却是他眼下唯一的救命稻草。没人知道,此刻顾萧何心底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沈宇燕与朱文静,并不是什么神秘凶手的受害者,死在这栋老办公楼后院的两个人,都是他亲手了结的。
天刚蒙蒙亮,工地的天际线泛起一层灰白的微光,宿舍里的工友还在沉睡,此起彼伏的鼾声填满狭小的房间。顾萧何悄悄起身,动作轻缓,不敢惊醒任何人。他简单洗漱完毕,再次摸了摸胸口两张被揣得温热的纸,警局回执与医院欠费单一叠,一边是用来迷惑警方的清白假象,一边是逼迫他走到这一步的现实。熊窓和许思雪没有怀疑他,时间线、工友证词,全都帮他完美掩盖了罪行,只当他是一个被拖欠工资、走投无路的底层工人。当初沈宇燕无故扣光他一个月血汗钱,朱文静在一旁冷眼旁观,默许沈宇燕的所作所为,两人层层压榨,碾碎了他救妹妹的希望。那天傍晚,他借着讨要薪资的名义来到办公楼,利用坏掉的后巷监控,在偏僻的后院动手,用简单的方式了结二人,之后迅速赶回工地干活,靠着一群工友给他做时间证人,顺利躲过第一轮排查。熊窓的问话,他应对得滴水不漏,那张皱巴巴的医院缴费单,成了他最好的保护壳,所有人都只看见他的苦难,看不见苦难之下积攒的恨意。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去向,包括正在跟进案件的熊窓。短信来得蹊跷,他心里隐隐不安,却依旧抱着一丝期待。短信里说的是拨款,对方是上级派下来处理工地薪资纠纷的人,手里握着专项资金,可以结清所有被拖欠工人的工钱。原本这笔钱可以正常下发,把他四千二百块的工资补齐,可这个前来拨款的人,动了独吞这笔款项的心思。他查到顾萧何是讨薪最迫切的人,知道顾萧何急需这笔钱救妹妹,便单独发来短信,约顾萧何秘密在后院见面,打算把顾萧何打发掉,把整笔拨款全部据为己有。顾萧何并不知道对方心里打的算盘,他只知道,这一次见面,或许可以一次性拿到钱,妹妹的化疗就能继续。一旦报警,拨款这件事大概率会暂停,他依旧拿不到钱。走投无路的人,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会拼命抓住。
清晨的城市带着微凉的雾气,街道空旷冷清,早高峰的车流尚未涌动。顾萧何徒步走出工地片区,沿着熟悉的街道,一步步朝着那栋老旧办公楼走去。这半个月来,他无数次往返这条路,每一次都是满怀希冀前去,满心绝望归来。这里是他讨要血汗钱的地方,是他受尽冷眼与羞辱的地方,也是他埋葬沈宇燕、朱文静的地方。
一路上,过往的委屈与压抑尽数翻涌上来。顾萧何这辈子,勤恳踏实,任劳任怨,从未偷奸耍滑,可命运始终对他步步紧逼。他细细回想自己短短二十余年的人生,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这一生,始终活在无休止的压榨之中,被一层又一层的恶意裹挟,从未有过片刻喘息。第一个压榨他的人,是远房的亲戚包工头。父母离世之后,他带着年幼的妹妹相依为命,早早辍学打工。十六岁那年,他跟着同乡亲戚外出务工,本以为能有一份安稳生计,能靠着双手养活妹妹。可那位亲戚仗着他年幼无知、无依无靠,常年克扣他的工钱,随意延长工时,最重最累的活永远丢给他,结算薪资时却百般刁难。那几年,他起早贪黑、累死累活,到手的钱寥寥无几,所有的血汗都被对方轻飘飘吞噬。他年纪太小,不懂维权,无人撑腰,只能默默忍受所有不公,硬生生熬过了最灰暗的几年。第二个压榨他的人,是沈宇燕。他辗转多个工地,凭着踏实肯干、手艺扎实,终于在这个工地稳定下来。他认认真真完成所有施工项目,墙面腻子刮得平整细致,每一处工序都严格达标,从未出现过任何质量问题。可仅仅一次微不足道的施工瑕疵,沈宇燕便借机发难,二话不说扣掉他整整一个月的全部工资。四千二百块,是他顶着烈日风霜,熬满三十个日夜换来的血汗,是妹妹的救命钱。朱文静身为沈宇燕的同事,明明看见这件事,却选择沉默附和,一同践踏他的诉求。两个人身居办公室,吹着空调动动嘴,就轻易碾碎了他所有的期盼,将他的绝境推向更深的深渊。也就是那天,长久积压的情绪彻底崩塌,顾萧何选择用极端的方式,终结了这两个人无休止的压榨。而今天约他前来的这个拨款负责人,会是第三个压榨他的人。这人本带着专项资金来解决薪资问题,职责是把拖欠的工钱发放给工人,可贪婪压倒了本分,他打算私吞拨款,哄骗甚至逼迫顾萧何放弃这笔欠款,把本该属于工人的钱全部装进自己口袋。
顾萧何走到老办公楼楼下时,刚好八点五十分。清晨薄雾笼罩着整栋老旧建筑,墙体斑驳陈旧,楼道阴暗潮湿,整栋楼透着一股死寂荒凉的气息。自从沈宇燕和朱文静失踪之后,这里暂时贴上封条,很少有人靠近。正门紧闭,四周空空荡荡,安静得可怕。他按照短信的要求,绕着墙体走到办公楼后院。这里正是整片区域的监控盲区,坏掉的摄像头歪斜挂在墙面,早已失去作用,将这片小小的院落彻底隔绝在城市监控之外。杂草疯长满地,地面散落着废弃的建材与垃圾,墙角堆满堆积已久的杂物,荒芜又隐秘,半个月前,他就是在这里,解决了沈宇燕与朱文静。
九点整,一道黑影从楼道阴影里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看着温文尔雅的中年男人,穿着干净得体的休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顾萧何从没见过这个人,对方脸上带着客套的笑容,看起来和善,眼底却藏着算计。
男人率先开口,语气平缓,刻意装出公事公办的样子:“我是上级派来处理工地薪资纠纷的,专项拨款在我手上。我知道你被拖欠四千二百块工钱,急需这笔钱给你妹妹治病。”
顾萧何攥紧手心,压下心底的警惕,诚恳点头:“没错,我就想拿回属于我的工资,别的我什么都不求。”
男人轻轻笑了一声,笑容里藏着算计:“钱有,但是流程麻烦。这笔款项牵扯多人,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私下了结。我可以给你一小部分现金,剩下的,你主动放弃。对外就说双方纠纷和解,这样你能立刻拿到一点钱应急,我这边也好处理账目。”
顾萧何眉头猛地一皱,心里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打算。所谓的私下了结,根本不是帮忙拨款,而是想逼着他放弃大部分工钱,这人打算独吞专项拨款。他原本还抱着一丝希望,此刻心底的火苗骤然熄灭。又是压榨。前面两个人,一个榨取他少年时期的辛苦,一个夺走妹妹救命的医药费,眼前这个人,手握解决问题的权力,却想着借着他的困境,掠夺本该属于他的钱。
“这笔钱是我辛苦干活挣来的,应当全额发放给我。”顾萧何的声音沉了下来,“专项拨款,本来就是用来结清工人拖欠薪资的,为什么要我主动放弃?”
男人脸上的客套笑容慢慢褪去,语气冷了几分:“你要想清楚。现在外面所有人都知道,这栋楼出过失踪案,你多次来这里讨薪,本身就很敏感。如果闹到上级那里,拨款审批会无限延后,你妹妹等得起吗?拿一点钱,赶紧了事,对你,对我,都好。”
威胁的意味直白地浮了出来。对方拿捏住他的软肋,拿妹妹的病情逼迫他让步,用案件的流言施压,想逼着他妥协,心甘情愿放弃血汗钱。
顾萧何缓缓环顾四周,杂草丛生的后院,破损的监控,偏僻无人的角落。就是在这里,他了结了沈宇燕和朱文静。眼前这个人,和之前那两个人没有本质区别,仗着手里的一点权力,肆意欺压底层,掠夺他人的生存希望。长久压抑的愤怒,再次翻涌上来。他原本只想拿钱救人,可对方步步紧逼,不肯留给他一条活路。
“你打算独吞全部拨款?”顾萧何低声问。
男人不再伪装,淡淡承认:“机会摆在眼前,就看你识不识相。”
这一刻,顾萧何心中的决断落定。同样的地点,同样无人目击的监控盲区。他沿用之前的方式,在后院将对方制服。没有激烈冗长的打斗,也没有惨烈的场面,在这片荒草丛生的后院完成……,原本两人还能势均力敌的搏斗,去顾潇和趁机从自己的工装口袋中撒出一把石灰粉,他被致盲之后,磕磕绊绊栽在地上,顾萧何拿着自己手中的瓦刀,一下一下……
事情结束之后,顾萧何冷静地清理现场痕迹。他早已熟悉这片区域,知道后院深处有一处废弃的地下储物窖,入口被厚重石板和杂草掩盖,极为隐蔽。之前沈宇燕、朱文静的遗体,就安置在储物窖里面。这一次,他同样把这个人的遗体转移到地下储物窖,厚重石板盖住入口,野草遮盖痕迹,藏进这片不见天日的地底。
做完这一切,顾萧何安静离开后院,沿着街道返回工地。他的神色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依旧是那个疲惫、沉默,为妹妹医药费发愁的工人。没有人留意到他,没有人怀疑他。
警局之内,熊窓还在有条不紊跟进案件。他始终没有将顾萧何列为嫌疑人,依旧认定他只是被生活压迫的无辜普通人,一边安排人员继续追查办公楼失踪案的线索,一边对接劳动监察部门,持续跟进顾萧何的薪资追回事宜。许思雪整理着走访笔录,反复核对时间线与证人证词,依旧觉得案情疑点重重,却始终找不到真正的突破口。
一连几天过去,顾萧何的手机偶尔还会收到医院发来的催缴费用消息。只是那笔专项薪资拨款,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上级部门迟迟联系不上负责拨款的工作人员,只当是对方临时外出办事,暂时失联,没有第一时间联想到老办公楼的失踪案。
熊窓这边,还在持续寻找沈宇燕、朱文静失踪的线索,一遍遍复盘办公楼的人员往来记录。他偶尔会想起顾萧何,想起那个被生活重压困住的年轻人,还想着等薪资纠纷有进展,就通知他这个好消息。熊窓万万想不到,他一直信任、认为无辜的顾萧何,已经在那片监控盲区,完成了第三起行动。
顾萧何依旧照常上班,每天准时到工地刮腻子、搬材料,手上依旧是厚厚的老茧与细小裂口。工友们看他沉默寡言,只当他还在为妹妹医药费发愁,没人察觉任何异常。闲暇的时候,他依旧会拿出那张医院欠费单反复看。三个人,三种不同形式的压榨,都在这栋老旧办公楼的后院画上句号。
城市依旧喧嚣,车流往复,人声鼎沸。阳光照常洒在街道,人来人往,没有人知道,废弃办公楼地下储物窖,静静埋藏着三具遗体。一桩失踪案,慢慢变成连环失踪,线索全部掩埋在厚重土层之下。
顾萧何站在工地脚手架旁,抬头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他拿到了那笔专项拨款,妹妹的化疗费用终于有了着落。可他心里清楚,往后的日子,他必须永远藏好这个秘密,继续扮演那个走投无路、隐忍可怜的工人。只要熊窓和其他人没有找到那个地下储物窖,这一切,就永远不会暴露。只是往后每一个深夜,后院发生的一切,都会在他脑海反复浮现,如影随形,再也无法摆脱。
他挣脱了层层压榨,用极端的方式拿到救命钱,可也永远困在了这片黑暗之中。世间的压迫似乎永远没有尽头,他反抗了一次又一次,却一步步坠入更深的深渊。没有人知道,这个默默干活、为妹妹奔波的工人,手里藏着三条人命;也没有人知道,那栋荒弃办公楼的后院,藏着三段被贪婪与压迫催生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