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九年,深冬。
积压数年的边境暗流,一朝崩塌。
北渊十万铁骑骤然压境,列阵大靖北疆关隘,铁马冰河,烽烟骤起。
兵临城下的那一刻,整个京华朝堂,骤然震荡。
加急战报一日三传,雪片般飞入皇宫。北渊兵临关前,不为粮草,不为城池,只递来一句冰冷条件——交出北渊质子顾宸潇,否则,即刻攻城,踏平北疆三城。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哗然。
数年安稳一朝破碎,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质子牵制两国停战,本是历代朝堂默认的规矩,可谁也没想到,北渊竟会不惜开战,强行索回皇子。
大殿肃穆,帝王端坐龙椅,面色沉冷。
交,或是不交,皆是死局。
交顾宸潇,便是大靖示弱,辱国丧权,此后北渊愈发猖狂,边境永无宁日。
不交,十万铁骑破城而入,北疆千万百姓,将尽数葬身战火。
朝堂争论不休,各派争执撕扯,满殿喧嚣,却无一人能解此绝境。
彼时的陆砚舟,刚满十五岁。
随父立于武将队列最前,一身墨色朝服,脊背挺直,眉眼凛冽。少年年纪尚轻,却已褪去所有青涩,眼底只剩将门子弟的沉稳与杀伐。
在满殿慌乱争执里,他一步踏出,声震大殿。
“臣,请战。”
一字落地,满堂骤然寂静。
文武百官纷纷侧目,有人惊愕,有人担忧,有人质疑。
十五岁的少年,未曾真正上过沙场,从未领兵作战,竟敢主动请缨,奔赴绝境边关?
镇国将军心头大震,伸手欲拦,却被陆砚舟眼神制止。
他抬眸直视帝王,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陛下,北渊以质子为借口兴兵,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今日退让一寸,明日便会侵占一尺。臣愿领兵出征,镇守北疆,击退敌军!”
“臣,不破北渊,誓不还朝!”
少年身姿挺拔,眉目铮铮,一身赤胆忠魂,坦荡无畏。
帝王望着阶下年少决绝的身影,沉默良久。
朝中老将年迈,诸多将领各守要地,北疆危急,无人可遣。眼前陆砚舟,虽是年少,却自幼熟读兵书,勤练戎马,天赋卓绝,是大靖最耀眼的少年将星。
良久,帝王沉声开口:“准。”
“朕赐你三万精兵,北境虎符,即刻出征。护我山河,守我子民。”
一声令下,少年挂帅。
十五岁的陆砚舟,成了大靖史上最年轻的领兵将领。
消息传出皇宫,瞬间席卷整座京华。
御花园的落雪还未消融,南向晚听闻消息的那一刻,浑身骤然冰凉。
她不顾宫人阻拦,疯了一般冲向将军府。
漫天寒风刮得她裙摆翻飞,刺骨冰冷,可她丝毫不觉。心里只有一个名字,一个人——陆砚舟。
她冲到将军府演武场时,陆砚舟正在整备铠甲。
玄铁寒甲厚重冰冷,披在少年挺拔的肩头,瞬间压满肃杀之气。亲兵列队两侧,整装待发,马蹄声、甲胄碰撞声,声声刺耳,皆是离战的决绝。
看见她跑来的身影,陆砚舟所有的凛冽锋芒,瞬间尽数收敛。
他快步上前,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她,声音瞬间温柔:“晚晚,怎么来了?天太冷。”
南向晚抬眸望他,眼眶通红,泪水瞬间决堤,顺着白皙的脸颊滚落。
“砚舟哥哥,非要去吗?”
她声音哽咽,带着少女极致的无助与恐慌。
从前所有的暗流、所有的伏笔、所有的担忧,此刻尽数成真。
她不怕纷争,不怕朝堂,不怕风雨,她只怕他上战场,只怕他一身铠甲去,再也不能一身清风归。
陆砚舟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指尖带着铁甲的微凉。
“非去不可。”
他语气温柔,却无比坚定。
“我是陆家儿郎,是大靖将士。家国在前,我别无选择。”
“晚晚,我不去,北疆千万百姓会死,大靖山河会破,你安稳无忧的京华,也会沦为战场。”
他不能退,也不敢退。
他要护家国山河,更要护身后这座城,护城里独一无二的她。
南向晚死死攥着他的衣袖,泪水汹涌:“我不要你保山河,我只要你平安……你答应过我的,你要建功立业,要求旨娶我,要陪我一辈子的……”
年少月下的诺言,桂花树下的期许,演武场中的约定,此刻一一浮现,字字剜心。
陆砚舟心口剧痛,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铠甲坚硬冰冷,却护着怀里最柔软的姑娘。
“我记得。”
他低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郑重,带着此生最重的承诺。
“我全部记得。”
“晚晚,等着我。此战必胜,我一定活着回来。”
“等我凯旋归京,即刻向陛下求旨,十里红妆,八抬大轿,娶你为妻。”
“此生诺言,绝不作废。”
寒风呼啸,落雪纷飞。
少女埋在他的怀中,哭得浑身颤抖,只能用力点头。
她信他。
哪怕前路烽火漫天,刀枪无眼,她也信她的砚舟哥哥,一定会平安归来。
出征前夜,朝廷下旨。
为息战火、稳住局势,应允北渊所求,放质子顾宸潇归国。
鸿胪寺内,顾宸潇接到旨意时,异常平静。
数年京华为质,囚笼数载,一朝得归故土。
可他站在窗前,望着漫天落雪,望着远处宫墙方向,心底五味杂陈。
他终究还是成了两国开战的借口,终究还是要亲手离开这座待了数年的城池,离开他悄悄心动数年的姑娘。
临行前,他独自去见了南向晚最后一面。
御花园雪地里,少女双目红肿,失魂落魄。
顾宸潇望着她憔悴的模样,温声开口,眼底藏着无尽复杂。
“公主,对不起。”
因他而起的兵戈,因他而起的离别,终究落在了他们身上。
南向晚轻轻摇头,声音沙哑:“不关你的事。你本就是北渊皇子,归乡是理所应当。”
她不怪他。
数年相伴温柔,他从未害她,从未负她,只是生来立场不同,身不由己。
“晚晚。”顾宸潇第一次唤她小字,语气低沉郑重,“此番我归北渊,他日沙场对阵,你我、我与陆砚舟,便是敌我两端。”
“此后山河对立,兵戈相见,再无少年相伴。”
“若将来世事颠覆,绝境无归,记得,我保你一命。”
这是他能给她的,最后的承诺。
以敌国皇子之名,许她余生安稳。
南向晚怔怔看着他,良久,轻轻点头。
“一路平安。”
没有怨怼,没有憎恨,只剩数年情谊的体面道别。
自此,京华三少年,两两别离。
一个奔赴沙场,血染戎马。
一个远赴故土,执掌权谋。
一个留守深宫,静待归人。
年少无忧岁岁相伴的时光,彻底落幕。
从此,再无御花园煮雪烹茶、榴花树下嬉闹闲谈的三人。
只剩家国对立,山河殊途。
第二日,破晓天明。
京郊十里长亭,大雪纷飞,三军列阵,旌旗烈烈。
十五岁的陆砚舟一身寒甲,腰佩长剑,心口贴身放着那只青蓝锦袋,装着她亲手求来的平安符。
他翻身上马,铁甲铮铮,少年目光坚定,望向巍峨京城的方向。
最后一眼,他望向宫墙深处。
他知道,她在城楼上,默默看着他离去。
“出发!”
一声令下,万马奔腾,扬尘千里。
长风浩荡,送少年将军,远赴北疆,奔赴战场。
此后三月,京华无一日安。
朝野人心惶惶,边境战报频传,风雪加急,人人忐忑,无人知晓前路胜负。
南向晚日日守在宫中,不问风月,不嬉玩乐,日日祈福,焚香诵经。
只求她的少年将军,旗开得胜,平安归京。
她等了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后,北疆捷报,千里传京。
少年将军陆砚舟,巧用奇兵,大破北渊十万铁骑,连收三城,北疆大定,大靖完胜!
捷报入都,举国沸腾。
谁也未曾想到,十五岁的少年,初上沙场,竟能一战破敌,大胜而归。
数日后,春雪初融,东风回暖。
十里长亭,百姓夹道相迎,锣鼓震天。
烟尘尽头,一支凯旋铁骑缓缓归来。
为首少年,卸去满身血污,玄甲染尘,眉眼依旧清俊挺拔。历经沙场淬炼,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年稚气,多了将帅沉稳凛冽。
陆砚舟,大胜归朝。
他勒马驻足,抬眸望向巍峨宫城。
眼底风霜散尽,只剩滚烫温柔。
晚晚,我回来了。
我赢了山河,也守住了诺言。
待我求旨,许你岁岁相守,余生圆满。
彼时的他,意气风发,少年功成,前程万丈。
彼时的她,望穿秋水,终盼归人,满心欢喜。
所有人都以为,风雨落幕,盛世安稳,青梅竹马,终得圆满。
无人知晓,这场盛大的凯旋,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圆满。
盛世荣光之下,命运最惨烈的悲剧,早已悄然锁定。
今日有多风光圆满,来日,便有多尸骨无存、爱恨断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