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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摇摇相望

深秋的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擦过教学楼的墙角,冷得钻骨头。

王烁然刻意避开了所有能遇见魏子宸的时间。从前两人会顺路一起走出校门,会在课间凑在一起低声说话,可自从铺天盖地的恶评涌向他之后,他一点点把自己缩起来,主动拉开距离。

那些网上刺人的言论,他一条条看过。他不怕自己被攻击,唯独怕牵连魏子宸。只要别人看见他们走得近,那些无端的揣测和谩骂,就会落到魏子宸身上。他不能拖累他。

于是他开始躲开。

魏子宸发来的消息,他隔很久才简短回复;对方在走廊里喊他名字,他只能低头加快脚步,假装没有听见;魏子宸想靠近,他就不动声色地侧身走开,脸上是刻意装出来的冷淡。

魏子宸察觉到了。

起初只是疑惑,而后慢慢摸清了缘由。他悄悄翻到那些不堪的评论,心口像被一块冰沉沉压住。他看懂了王烁然的意图——少年不是讨厌他,是想独自扛下所有风雨,用疏远来保护他。

放学后,魏子宸没有回家,沿着小路一路寻找,最后在老操场偏僻的看台角落看见了王烁然。

少年抱着膝盖蜷缩在台阶上,背微微弓着,单薄的校服挡不住秋风。他垂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眼睛,手机被倒扣在身侧,不用看也知道屏幕里藏着那些伤人的字句。

听见脚步声靠近,王烁然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带着刻意拉开距离的疏离:“你别过来。”

魏子宸脚步没有停下,缓缓走到他面前,在台阶上坐下,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贸然伸手。

“为什么躲着我?”他的声音很稳,没有质问,只有心疼,“你觉得远离我,就能把所有事情自己扛下来?”

王烁然肩膀轻轻发抖,不肯抬头:“网上那些话很难听。他们会连带着说你的,我不想影响你。我们……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他费了好大劲,才说出这句推开人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在割自己。

“所以你打算一个人承受所有,把我推开?”魏子宸轻声开口,目光落在他单薄的肩头,“烁然,你以为这样是保护我,但在我眼里,你独自硬扛,才更让我难受。”

“那些无端的指责不是你的错,更不该由你一个人承担。我从来没有怕过被牵连。”

王烁然终于慢慢抬起头,眼尾泛红,眼底蒙着一层水汽,强忍着没有掉泪:“可是……”

“没有可是。”魏子宸打断他,语气坚定,“你不用刻意远离我,不用一个人躲在这里。如果风雨要来,我陪你一起面对,而不是看着你独自躲起来受苦。”

秋风掠过看台,卷起落叶沙沙作响。

王烁然望着魏子宸认真的眼睛,一直强撑的防线,在这一刻摇摇欲坠。他原本以为隔绝就是最好的保护,却忘了,对魏子宸而言,被他隔绝在外,才是最难熬的事。

魏子宸微微向前挪了一点,放轻声音:“不要再躲开我了,好不好。不用你一个人撑着。”

“可是他们不会停下来的……”

“就算不会立刻停下,我陪着你。”魏子宸轻声回应,指尖轻轻抚过他柔软的头发,“不用你独自去抵挡所有的攻击,我和你站在一边。”

眼泪砸在手背上,冰凉。王烁然猛地往后缩了一下,硬生生从魏子宸的肩头挪开,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依靠,是他一时失控犯下的错。

他飞快抬手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指尖擦得脸颊发红,眼底的慌乱盖过所有委屈。

“不行。”他声音发颤,却咬着牙把话说得决绝,“不行,不能这样。”

魏子宸悬在半空的手僵住了,还残留着刚刚触碰到他后背的温度。眼底的温柔一点点沉下去,慢慢蒙上一层灰蒙蒙的落寞。

“烁然。”

“你走吧。”王烁然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台阶缝隙里干枯的落叶,“你回去,别再来找我了。”

“你以为推开我就能解决问题?”魏子宸的声音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不是在闹脾气。”王烁然的肩膀还在发抖,每一句话都像在凌迟自己,“那些截图、那些谣言,他们会扒我们的聊天记录,会翻所有我们一起出现过的画面。只要我们继续靠近,下一个被拖进泥潭的就是你。”

他顿了顿,喉咙干涩得发疼,强逼着自己说出最伤人的话。

“我宁愿我们再也不要见面。比起看着你被那些污言秽语围攻,我宁愿就这样,断干净。”

魏子宸静静看着他。他看得出来,这些话每一个字都不是王烁然真心所想。少年的嘴唇在哆嗦,眼泪还在不停往下掉,明明痛得快要撑不住,却执意亲手斩断两个人之间所有联结。

“所以在你眼里,我就这么经不起一点流言?”魏子宸轻声问,语气里藏着压抑的苦涩,“你问过我吗?问过我愿不愿意陪你一起扛,还是你单方面替我做了决定,直接把我抛弃?”

这句话狠狠戳中王烁然。

他猛地抬头,泪水模糊视线,眼眶通红,声音带着破碎的哽咽:“我不是抛弃你!我是在保护你!你为什么不懂?”

“保护我的方式,就是让我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被无数人攻击,独自躲在这里崩溃,而我连靠近你的资格都没有?”魏子宸往前踏出一小步,“你以为的保护,对我来说,是煎熬。”

王烁然往后又退了半步,后背抵住冰冷坚硬的看台墙壁,无路可退。

“那又能怎么样?”他苦笑一声,眼泪跟着滑落,“就算你留下来陪我,那些人不会停。他们会揪着你不放,毁掉你的名声。魏子宸,我赌不起,我不能把你拖下水。”

“与其等到最后,连你也被恶意碾碎,不如现在,由我亲手推开。长痛不如短痛。”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逼着自己硬起心肠。明明心里舍不得到快要窒息,却必须扮演一个冷漠、想要断绝往来的人。

魏子宸定定望着他,良久,喉间溢出一声极轻、带着悲凉的叹息。

“原来,在你的选择里,牺牲我们,是唯一的答案。”

暮色慢慢压下来,天色一点点暗沉,秋风卷起枯叶,在两人之间盘旋,像一道无形的屏障。

王烁然别开脸,不敢再看他的神情,怕自己会瞬间崩溃,放弃所有坚持。

“你走吧。以后别再来找我了。就当……我们从来没有那么要好过。”

魏子宸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蜷缩在墙边的少年。他知道,王烁然每一句冰冷的话,都是割向他自己的刀。可这份以爱为名的远离,依旧伤人。

“好。”魏子宸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如果你真的是这么想。我不逼你。”

他没有再上前,也没有再多争辩。只是深深地看了王烁然一眼,那一眼里面藏了太多东西——心疼、无力,还有被隔绝在外的难过。

“但是烁然,你记住。不是所有的保护,都要以分开作为代价。如果你哪天撑不住了,想找人说话,我一直都在。只是……我不会再主动来找你了。”

说完,魏子宸转过身,一步一步离开看台。

脚步声慢慢远去。

王烁然直到再也听不见动静,才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他捂住嘴,不让自己的哭声传出去,肩膀剧烈地起伏。

他赢了,他成功推开了魏子宸。

可代价是,全世界只剩他一个人,独自面对铺天盖地的谩骂,和无边无际的孤单。

日子就这么硬生生割裂开来。

不过短短半个月,曾经熟稔的两个人,变成了校园里最熟悉的陌生人。

王烁然刻意调整了作息,提早出门,推迟放学,专挑人少的楼梯走,避开所有可能和魏子宸碰面的路口。可校园就这么大,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午后的走廊,人来人往。下课铃刚响,人群涌出教室,喧闹声灌满整条长廊。王烁然抱着厚厚的练习册,低着头快步往前走,视线牢牢锁在脚下的地砖上,心里默念着不要遇见。

可一抬眼,魏子宸就在不远处。

他和同班同学并肩站着,手里捏着水杯,身形清挺,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只是目光无意间扫过来,精准地落在王烁然身上。

四目相撞的刹那,时间像骤然停住。

王烁然的心脏狠狠一缩,猛地屏住呼吸。怀里的书本差点脱手,指尖瞬间泛白。有那么一秒,他几乎下意识停下脚步,几乎要像从前那样,开口叫他的名字。

那些一起在操场看台聊天、分享耳机、晚自习偷偷传纸条的回忆,毫无预兆地撞进脑子里。

但下一秒,网上那些尖锐刻薄的评论瞬间翻涌上来。

不能。

不能停下来,不能和他说话,不能让旁人看出半点异样。一旦被有心人捕捉,又会掀起新一轮的谣言。

王烁然迅速移开视线,像是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他绷紧下颌,脚步没有停顿,直直往前走,刻意往人群外侧避让,和魏子宸拉开最大的距离。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距离近到他能闻到魏子宸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曾经无数次,这个味道会让他觉得安心。此刻只让他心口疼得发闷。

他死死抿着嘴唇,睫毛低垂,连余光都不敢再分给对方半分。

魏子宸原本松弛的肩膀,在对视那一刻悄然绷紧。他本来已经抬起一点手,那句到了嘴边的“烁然”,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少年从自己身侧走过,目不斜视,冷漠得仿佛他们之间那些亲密的过往全部是一场幻觉。

魏子宸的指尖慢慢攥紧水杯,塑料杯身被捏出浅浅的凹陷。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他没有喊住他。

说好的,不再主动去找他。

王烁然一直往前走,直到走出很远,拐过走廊拐角,脱离魏子宸的视线范围,才骤然放慢脚步。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怀里的练习册沉甸甸压着手臂。

他靠在冰冷的墙面,缓缓闭上眼。眼眶酸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来。

刚刚那短短几秒的擦肩而过,像一把钝刀,慢慢反复割着他。

他做到了,没有对视,没有搭话,成功装作互不相识。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他有多想停下,回头看看魏子宸。

而走廊那头,魏子宸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望向少年消失的拐角,周遭同学的说笑声好像离他很远。心底空荡荡的,像被挖走一块。

旁人看不出任何端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方才擦肩而过的,不只是两个普通同学。

是被迫亲手斩断牵绊的两个人。

推开魏子宸之后,王烁然给自己筑起了密不透风的牢笼。

他不敢空闲。只要停下来,脑海里就会不受控制地冒出魏子宸的脸,想起看台那晚的对话,想起擦肩而过时那一瞬间的对视,心口就绞着疼。为了压下这些念想,他把所有时间一股脑填满,不留半点思绪泛滥的空隙。

课本、习题、舞蹈排练,瓜分了他的日与夜。

白天在学校,他埋首题海,课间别人休息打闹,他依旧低头刷题,笔尖一刻不停。放学之后,别人陆续归家,他独自留在舞蹈室。镜子里的少年一遍遍地重复动作,旋转、跳跃、落地,一遍不行就再来一遍。

汗水浸透练功服,顺着下颌滴落,砸在光洁的地板上。肌肉酸痛,小腿隐隐抽痛,他也不肯停下。每一次拉伸的刺痛,都像是一剂麻药,短暂盖过心底对魏子宸的思念,盖住网络评论带来的窒息感。

他告诉自己,只要足够累,累到沾床就能睡着,就没有力气再去想那个人。

三餐被他随意简化。常常啃几口面包,或者干脆跳过晚饭,赶着刷题,赶着去排练。睡眠也被压缩到极致,夜里刷题到凌晨,清晨天还没亮,又爬起来背知识点,或是提前去舞蹈室热身。

起初只是偶尔头晕,站久了眼前发黑。他只当是太累,咬牙硬扛,不肯休息。舞蹈排练旋转到眩晕,扶着镜子缓几秒,深呼吸,继续下一组动作。做题时指尖微微发颤,他就用力攥紧笔杆,强迫视线落在题目上。

没有人留意到他日渐苍白的脸色,眼下厚重的青黑,还有迅速消瘦下去的身形。

这天傍晚,舞蹈室只剩下他一个人。

音乐循环播放,他起跳,落地。脚下忽然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跄了一下,重重摔在地板上。

撞击的钝痛从膝盖蔓延开来。他想撑着地面起身,胳膊却发软,用不上力气。冷汗瞬间冒出来,浸透额前碎发,耳鸣一阵阵袭来,眼前的镜面都在晃动。

他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安静的舞蹈室里,只剩下音乐还在缓缓流淌。

这一刻,所有强行压抑的情绪冲破防线。他明明已经把日程排到饱和,拼命学习、拼命跳舞,用尽一切办法想要忘掉魏子宸。可身体垮掉的瞬间,第一个闯入脑海的,还是魏子宸。

他忽然想起从前,自己练舞拉伤,魏子宸会安静地陪着他,递温水,帮他揉一揉酸痛的肌肉,轻声劝他不要逞强。

回忆汹涌地涌上来,比浑身的疲惫还要难熬。

王烁然侧过身,蜷缩在地板上,咬着嘴唇,不让哭声溢出。他以为透支身体就能隔绝思念,以为忙碌能斩断牵挂。到头来,只是把自己拖到濒临崩塌的境地,思念分毫未减,身体先一步撑不住了。

耳鸣越来越重,镜面的灯光在视野里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王烁然撑着地板想要爬起来,手臂微微用力,一股强烈的眩晕猛地席卷全身。所有残存的力气瞬间被抽干,他眼前一黑,意识彻底坠入黑暗,重重倒回冰凉的舞蹈室地板上。

循环的背景音乐还在空旷房间里轻轻回响,只有少年安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舞蹈老师回来取遗落的U盘,推开门的瞬间,看见地上的人,心脏骤然一紧。

“王烁然!”

老师快步冲过去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颈动脉,又轻拍他的脸颊,没有回应。触碰到他皮肤的时候,只觉得他手脚冰凉,额头上满是冷汗。老师不敢耽搁,立刻拿出手机拨通急救电话,同时小心调整他的姿势,脱下外套盖在他单薄的身上。

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傍晚安静的街道。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严重营养不良,长期睡眠不足,过度疲劳引发的低血糖昏厥,再加上持续高强度舞蹈训练,肌肉多处劳损,必须留院观察静养。

班主任接到医院通知,登记家属信息的时候,无意间拨通了一个号码——是之前班级小组存档里,王烁然写的紧急联系人,魏子宸。

电话接通,魏子宸的声音安静平淡,还带着刚写完作业的倦意。

“老师?怎么了。”

“魏子宸,王烁然刚刚在舞蹈室晕倒送医院了,你是他留的紧急联系人,跟你说一声。”

听筒那一端有短暂死寂。

下一秒,魏子宸手里的笔“啪”地掉落在桌面上。纸张被滚落到地上,他甚至顾不上捡拾。

“……晕倒?”他的声音陡然发紧,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哪家医院?”

老师报出地址。

魏子宸来不及多想,抓起外套就冲出家门。晚风迎面吹过来,他一路快步奔跑,胸腔剧烈起伏,脑海里反复闪过走廊擦肩而过那天,王烁然苍白紧绷的侧脸。

他早就察觉到王烁然越来越瘦,眼底的乌青一日比一日浓重,可他遵守约定,没有主动靠近,没有追问。他以为少年只是单纯忙于学业和排练,万万没有想到,王烁然会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

医院病房门外,魏子宸停下脚步。隔着一扇木门,他可以看见玻璃窗里面,王烁然安静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输液管顺着纤细的手背延伸出来,缓缓滴落药水。

少年闭着眼,长长的睫毛无力垂落,没有平日里强撑的倔强,脆弱得一触就碎。

魏子宸抬手,指尖悬在门板上,迟迟没有推开门。

他想起看台那一夜,王烁然流着泪,逼着他离开,让他不要再寻找自己。

他现在闯进去,会不会又变成王烁然的负担?会不会让少年又开始恐慌,担心流言再次缠上他,再次拼命推开自己?

心口又闷又疼,两种念头来回撕扯。他既想推门进去,好好看看他,问问他为什么这么不爱惜自己;又怕自己的出现,给本就虚弱的王烁然增添新的压力。

魏子宸靠在冰冷的走廊墙壁上,目光牢牢锁在病房里面那个单薄的身影,安静地站在门外,不敢进去,却又舍不得离开。

他就静静站在病房门外的阴影里,刻意往后退了半步,让自己隐在视野盲区,只留一双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玻璃窗内的人。

他不敢发出一点声响,不敢让里面的少年察觉。

王烁然睡得很沉,却一点都不安稳。

病床上的人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下颌线瘦得锋利单薄,往日带着一点软肉的脸颊彻底消了轮廓。手背扎着留置针,纤细的腕骨凸起,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折断。长长的睫毛垂落,却时不时轻轻颤一下,眉头微蹙,像是哪怕在昏睡里,也依旧压着满心的疲惫与委屈。

输液药水一滴滴缓慢坠落,寂静的病房里,只剩下仪器微弱的滴滴声。

魏子宸就这么站着,一站就是很久。

他隔着一层玻璃,隔着王烁然亲手筑起的距离,隔着那段被强行斩断的关系,安静地看着他。

他一点点看清这些日子所有被隐藏的狼狈。

看清了他眼底消不掉的疲惫,看清了他骤然消瘦的身形,看清了他硬生生把自己逼到透支、逼到昏厥的决绝。

原来那些刻意的冷漠、刻意的疏远、刻意的形同陌路,从来不是放下。

是他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一点点碾碎自己。

他以为拼命学习、拼命练舞、拼命透支身体,就能填满心里的空洞,就能不再想他,就能安安稳稳把他从人生里剥离出去。

到头来,思念没断,执念没散,只有身体先垮得一塌糊涂。

魏子宸垂在身侧的手,无声攥紧,指节泛白。心口像被钝器反复碾压,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全都懂了。

王烁然推开他,是为了护他周全,怕流言蜚语缠上他、毁了他。

可王烁然唯独忘了护自己。

他宁愿独自吞下所有网络暴力的恶意,宁愿日夜煎熬思念,宁愿透支性命、熬到昏迷住院,也半点不肯拖累他分毫。

明明痛到快要碎掉,却还要假装洒脱、假装冷淡、假装毫不在意。

走廊偶尔有护士走过,轻声交谈,他却浑然未闻。

又是慌张、又是愧疚、又是新一轮拼命的推开。

于是他只能站在暗处,悄悄看。

只能看着,无能为力。

所有心疼、所有酸涩、所有积攒许久的想念,全部死死压在心底,不敢泄露半分。

夜色越来越深,病房的灯光温柔落在王烁然安静的侧脸,却照不暖他浑身的单薄与孤冷。

魏子宸静静凝望,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潮湿与荒芜。

你拼命推开我,是为了护我。

可你把自己熬成这样——

才是对我,最残忍的折磨。3

段评

好可爱的追随感,太戳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