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黛玉因连日心中似有千千结,翻来覆去,总睡不着。
外间紫鹃已入梦,鼻息微微。
黛玉独自拥被而坐,案头方才还摊着一册《楚辞》,如今书页半合,唯余一缕墨香混着药苦,萦绕在帐幔之间。
恍惚间,她耳畔似又听见扬州秋雨敲窗,父亲在书房中翻动书页的窸窣声。
那声音隔着千山万水,竟在梦中这般真切。
她猛地睁眼,却只有竹影筛月,风声如咽。
正怔忡间,忽听窗外一声轻响。
黛玉抬眸,见悟空在窗台上,黄毛上沾着夜露。
他手里捧着一颗蟠桃,递到她跟前,金睛在月色下荧荧生光。
“林妹妹,你没睡。”他低声,尾巴卷在身后,“俺老孙,听见你翻身的声了。”
黛玉轻声道:“大圣,你怎的也没睡?莫非也嫌这秋夜太长?”
悟空挠挠头:“俺老孙不困。再说……”
“嗯?”
他顿了顿:“你方才梦里喊了一声父亲。”
黛玉攥紧了帕子,半晌不语。
悟空便不说话了,只把桃子往她手边推了推。1
黛玉看着那颗桃子,月光下莹润如玉。
她没有吃,只轻轻将它拢在掌心,闭了目。
次日清晨,黛玉方起身梳洗,尚未对镜匀面,忽听院中脚步急促。
雪雁在帘外低声道:“姑娘,琏二爷来了,说有要紧事。”
黛玉心中一跳,忙道:“请进来。”
贾琏掀帘而入,面色凝重,眉间锁着愁纹。
他身后跟着个林家来的小厮,风尘仆仆,靴上沾着泥。
黛玉见那小厮面熟,是父亲身边的小子书,心下已是一沉。
她面上仍端着,只道:“琏二哥哥,何事这样匆忙?”
“林妹妹……”
贾琏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递上。
黛玉怔了怔。
“林妹妹,扬州来的急信。姑老爷他……病重了。”1
完蛋了,大事不妙
那三个字如一声惊雷,劈在黛玉头顶。
她身子微微一晃,伸手去接信,指尖却抖得厉害。
信笺落地,飘开半幅。
紫鹃忙拾起,递到黛玉手中。
黛玉展开一看,上头寥寥数行,却是林如海的亲笔。
“……近日旧疾复发,医药罔效,恐时不我待。黛玉吾儿,若见此信,速归一见……”1
哦不!
字迹已见虚浮。
最后一笔拖了长长一道墨痕,似是写到此处,腕力已竭。
黛玉只觉喉头一甜,眼前一黑。
她一口鲜血喷在绡帕上,触目惊心。
她身子一软,便要往旁倒去。
“林妹妹!”
一声急喝。
悟空从窗外一个筋斗翻入,落地时带翻了门边的青瓷花瓶。
他也顾不得,三步并作两步窜到黛玉跟前,双臂一伸,紧紧将她揽入怀中。
他的动作极快,却极轻。
那双臂力道收得恰到好处。
黛玉软倒的身子撞进悟空的怀里,他胸前的绒毛暖烘烘的,带着夜露的微凉和蟠桃的甜香,将她整个人裹住。
悟空一手托住她的后背,一手轻按她的发顶,金眸急急地上下打量她,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
“谁伤了你?俺老孙去一棒子敲死他!”1
不行了大圣
贾琏吓了一跳,退了半步。
“大圣,不是伤人,是姑老爷病……”
黛玉攥着帕子,帕上鲜血洇开如红梅,她摇了摇头,泣不成声:“你这泼猴……哪里懂得……那是……那是生死之病……”
她泪落如珠,滴在悟空的黄毛上。
悟空愣住了,金睛里的怒意慢慢化开,变成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无措。
他收紧了臂膀,将她往怀里又拢了拢。
悟空又拿爪背轻轻地蹭了蹭她脸颊上的泪,动作笨拙却温柔,像一只不会哄人的猫儿,只会把最软的肚皮翻出来给人看。1
直男大猴子
黛玉伏在他的肩头,终于放声大哭,如秋雨倾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