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辞别严父,奉旨进京,舟车劳顿,一路北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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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黛玉生得秉绝代姿容,具稀世俊美,更兼心较比干多一窍,聪慧非常。
只是自幼体弱,今又初离故土,远适异地,未免伤感。
她深知,那荣国府乃世代勋戚,门第赫奕,与寻常百姓家大不相同。
此番前去,名为归宁,实则寄人篱下。
须得步步留心,时时在意,她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唯恐被人耻笑了去。
这日。
到了都中荣国府地界。
但见街市繁华,人烟阜盛,自与别处不同。
街东街西,连门皆是朱轮华毂,冠盖相望。府门前蹲着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正门阙然不开,东西两角门有人出入,气象端的森严。
门前列着几乘大轿,几个华冠丽服之人进出,俱是屏声敛息,不敢高声。
林黛玉坐在轿内,自纱窗中窥见,心下暗忖:这便是外祖母家了,果然与别家不同。
轿入垂花门,换了小厮抬的肩舆,又行得几曲穿堂,方至一垂花门前落下。
众婆子打起轿帘,搀扶黛玉下轿。
黛玉整了整月白秋罗裙的衣襟,抬眸一望。
垂花门内,两边抄手游廊,朱栏玉砌,廊下挂着几只湘妃竹的鸟笼,里头养着画眉百灵,啁啾有声。
当中穿堂,当地设着一架大理石的插屏,石纹天然,似烟云缭绕之状,隐隐有山岚之气。屏座乃汉白玉雕成,四角鎏金,上嵌八宝,端的华贵。
她正待随婆子往里行,忽听得脚下一声脆响。
黛玉低头看时,那插屏的石座竟裂了。
一道金光自石缝中迸射而出,伴着一缕冷冽的桃香,如月下寒梅,又似云外仙风。
黛玉尚未及退步,便听得一声石破天惊的清喝:
“俺老孙来也!”1
齐天大圣闪亮登场
“砰”的一声。
石屑纷飞如雪。
黛玉只觉眼前金光乱晃。
恍惚间,见一物自石髓深处硬生生地挤了出来。
落地时一个筋斗,稳稳当当地立在黛玉的跟前,还顺手掸了掸肩头的石粉,抖了抖毛,活似一只刚从麦秸垛里,钻出来的大黄猫。
黛玉定睛看时。
那猴儿生得毛颜如泼金,面若赤霞染。
凹脸含英气,凸嘴带笑颜。
两道金眉斜飞入鬓,一双金睛火眼灼灼生光,顾盼间,自有股天地间野性未驯的灵气。
耳后藏一根不足寸长的金针,腰间系着虎皮短裙,赤足踏金纹云履,偏生站在那里,倒有几分齐天之姿,王者之相。
黛玉怔了怔。
她此生读过《女诫》《女训》,读过《诗经》《楚辞》,唯独未读过一本教人如何应对“从石头缝里,蹦出个猴子”的典籍。
她张了张嘴,竟不知该作何言语。
按礼数,见人当道万福。
按常理,见此异状该唤婆子。
按她此刻的心境,她只想拿帕子掩了唇,咳一声,权作掩饰。
那猴儿倒自来熟,一双金睛将她上下一打量,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细白牙齿,竟有几分俊朗:
“你便是那林妹妹?俺老孙在此等候你多时了。”1
黛玉退后半步,素手执一方淡黄色绡帕,轻轻掩了唇角,声如细柳扶风:“你……是何方灵物?怎的从石中而出?”
孙悟空挠了挠腮,尾巴在身后一翘一翘,倒有几分得意:
“林妹妹你听好了,俺乃花果山水帘洞齐天大圣孙悟空是也。至于这石头——”
他回头踹了一脚那插屏底座,石屑又落了几片。
“质地太差,不如俺花果山那块仙石的万分之一。俺老孙一时心急,出来得猛了些。”
悟空话音未落,廊下早惊动了三四个婆子丫鬟。
一个穿红绫袄的丫头掩口尖叫:“天爷!哪里来的猢狲!快拿鸡毛掸子打出去!”
又有一个婆子抄起门闩,颤声道:“莫不是成精了?快去请马道婆来!”
悟空耳朵一竖,金睛一瞪,毛都炸了起来:
“什么猢狲!俺老孙是……”
“大圣。”
黛玉忽地开口,声音不大,清清泠泠,竟将那猴儿的嗓门压了下去。
“什么?”悟空回头看她。
“你是,齐天大圣?”黛玉垂眸,绡帕仍掩着唇,面上瞧不出半分惊惶,只淡声道,“既是从石中来的,想必是……故人。”
悟空愣了一愣,随即咧嘴,笑得眉眼弯弯:“还是林妹妹聪明。”
几个婆子已抄着鸡毛掸子围上来,口里嚷着:“哪里来的野物!”
他们便要动手。
黛玉轻抬玉臂,盈盈拦在那悟空的身前,罗袖半遮,淡淡道:“且慢。”
众婆子一怔。
这林姑娘舟车劳顿方至,竟有这般气度?
黛玉不慌不忙,转向那为首的婆子,声音仍是轻的:“这位大圣,是黛玉家乡带来的旧识,一路护送我来京。外祖母面前,还请嬷嬷通传一声,便说黛玉带了一位故人前来请安。”
那婆子将信将疑,又见黛玉神色端方,如秋水照影,不敢造次。
她只得道:“既如此,姑娘且先进去见老太太。这……这位大圣,且,且在廊下稍候?”
悟空瞪着她:“稍候?俺老孙是你能……”
话到此处,他忽地对上黛玉的目光。
那双眼秋水为神,寒潭作骨,虽无半句呵斥,却自有一股清冷威仪。
更兼她微微蹙了蹙眉尖。
那猴儿竟似被定身法定住似的,喉头一哽,生生将后半句咽了回去,脖子一缩,不吭声了。
黛玉转身往里走,步子仍是那般轻,步步生莲。
悟空跟在她的身后,尾巴却不安分,左摇右晃,一路扫落了廊下两盆建兰的花瓣。
黛玉头也不回,声如游丝:“你那尾巴,收一收。”
“哦。”
悟空讪讪地将尾巴卷到腰间,倒真像系了条黄澄澄的腰带。
穿过穿堂,过了一带小院,但见游廊曲折,翠竹掩映,阶前海棠正开得热闹。
方是正房,五间上房,雕梁画栋,两边游廊厢房。
早有丫鬟掀了帘子,笑道:“林姑娘可是来了,老太太正念叨呢!”
黛玉方要迈步进去,忽觉袖口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她回头。
悟空仰着脸看她,金睛火眼里映着她微红的眼尾,像落日倒影。
他没说话,只从耳朵里掏出那根金针,迎风一吹,化作一颗水灵灵的蟠桃,不过婴拳大小,却莹润如玉,香气沁人。
悟空悄悄塞进她的袖中。
黛玉低头看着那桃子,愣了一怔。
“一会可别哭。”悟空压低了声,粗声粗气,却透着股笨拙的认真,“哭了俺老孙……不会哄。”
黛玉握着桃子,低低一笑,眼尾那点微红,竟似海棠著雨。
她抬步进门,盈盈万福,声如碎玉:“黛玉给外祖母请安。”
贾母早已迎上来,一把搂入怀中。
“心肝儿肉!我的心肝肉诶!”
贾母放声大哭。
黛玉也哭个不住,满室悲音。
满屋的女眷,邢夫人、王夫人、李纨、迎探惜三春,俱在旁垂泪。
无人留意那湘帘之后,黛玉裙裾影里,正蹲着一只黄毛。
他拿金睛火眼将满屋子人挨个打量了一遍,最后鼻尖一耸。
望向王夫人腰间那块,灿灿生辉的通灵宝玉。
悟空皱起鼻子,小声咕哝:
“这石头怎地沾了股子胭脂味儿?”3
作者大大这设定太有意思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