雯子谦在雾里走了很久。
灰色仓库比她想象的大得多。混凝土柱子一排排伸向黑暗深处,工业灯挂在头顶,间隔很远,灯光昏黄,像垂死的月亮。地面到处是水洼,映出她的影子。影子瘦长,脖子有点歪。她看了一眼,不敢再看。空气里是铁锈、机油、潮湿水泥和旧水管的味道。远处有机器低鸣,像某种巨物在睡觉。雾气贴着地面流动,把灯光切成一块一块。
她攥着那张学生卡,手指捏得发白。
卡上照片里的女孩扎着马尾,眼睛不大,嘴角微微抿着,像在忍住不笑。名字印得清清楚楚:毛星雨。学校那一栏写着“市三中分校国际部”。她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学校,也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可照片上的校服,和她身上穿的一模一样。
远处数数的声音停了。
雯子谦停下来,侧耳听。只有机器低鸣和滴水声。她继续走,尽量踩在没有水洼的地方。鞋底还是湿了,冰冷的脏水渗进帆布鞋面。她走了大约十分钟,在柱子上看见一个红色喷漆箭头,旁边写着:
M.E.G. 前哨站 300m。
箭头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别信叫你名字的东西。
她犹豫了几秒,继续走。然后她听见了别的声音。翻东西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翻塑料袋。从一根柱子后面传来的。
雯子谦立刻贴到另一根柱子后面。她慢慢探出头。
柱子后面蹲着一个女孩。和她差不多的年纪,扎着马尾,校服外面套了一件明显大两号的灰色卫衣,袖子卷了好几圈。她背对着雯子谦,正在翻一个倒在地上的铁柜。柜子里全是水和垃圾,她一样一样往外掏。她动作很快,很熟练,像已经翻过几十个柜子。
雯子谦看见她左手手腕上缠着一圈蓝色发圈。和她捡到的那个书包旁边的发圈,一模一样。
“毛星雨?”雯子谦轻声说。
那个女孩猛地转过头。
雯子谦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只是瘦了很多,颧骨有点突,嘴唇干裂。眼睛很黑,很亮,像好几天没睡。她盯着雯子谦,没有动。两个人隔着五米远的距离对视。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毛星雨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点南方口音。她的右手慢慢伸进卫衣口袋。
“我捡到了一张学生卡。”雯子谦把卡举起来,“上面有你的照片和名字。还有你的书包,粉色那个,在黄色走廊里。”
毛星雨的表情变了一下。她盯着那张卡,盯了很久。然后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里攥着一截磨尖的铁管。
“你从Level 0来的?”她问。
雯子谦点头。
“第几天?”
雯子谦愣了一下:“什么第几天?”
毛星雨站起来。她比雯子谦矮半个头,但动作很利落。她走到雯子谦面前,伸手拿过学生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递回去。
“你掉进来多久了?”
“我不知道。”雯子谦说,“手机停了。可能几个小时,可能更久。”
“那算你运气好。”毛星雨把铁管收回口袋,“我已经在这里……”她停了一下,歪头想了想,“很久了。我也不记得多久了。前面那个黄的地方我待了……不知道。可能两天。可能四天。”
她说话有点跳,中文里偶尔夹英文单词,像是习惯了。“你叫什么?”
“雯子谦。初二。”
“我初三。”毛星雨说,“国际部。本来明年要去加拿大的。”
她说完这句,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火柴划了一下就灭了。
远处传来一声嚎叫。
很远,但很清楚。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种,然后是拖沓的脚步声,一轻一重,越来越近。
毛星雨的脸一下子白了。“跑。”她拽住雯子谦的手腕,“别走直线。跟着我。”
她们在灰色仓库里跑起来。毛星雨跑得很快,路线很怪,一会儿往左拐,一会儿突然蹲下来从管道下面钻过去,一会儿又跳过一个水坑踩在货架上。雯子谦跟在后面,书包颠得肩膀疼,肺里灌满了冷空气。
嚎叫更近了。雯子谦回头看了一眼。雾里出现了一个轮廓,很高,很瘦,黑色的,肩膀几乎碰到灯。它一瘸一拐地追过来,但每一步跨度大得吓人。它没有脸,头在转动,像在闻空气。
毛星雨猛地停住,推开一扇铁皮门。“进去!”
雯子谦冲进去。毛星雨跟着进来,反手把门关上。门后是一个狭窄的维修通道,只能弯腰走。她们在黑暗里爬了大概三十秒,毛星雨推开另一头的铁栅栏,跳了下去。
雯子谦跟着跳。落地的时候脚踝一疼,但她没停。她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更窄的管道走廊里。墙壁湿漉漉,蒸汽从阀门里喷出来。空气又热又闷,红灯一闪一闪。
身后的嚎叫停了。那个东西好像没有追进来。
雯子谦靠着墙,大口喘气。毛星雨蹲在旁边,从卫衣口袋里掏出半瓶水,拧开,喝了一小口,然后递给雯子谦。
“杏仁水。”她说,“能喝。别喝地毯里的水。”
雯子谦接过来,闻了一下。有点苦,像杏仁露。她喝了一小口,嗓子里的干渴立刻缓了一些。
“你刚才说……你之前在Level 0待了几天?”雯子谦问。
毛星雨靠着管壁坐下来,抱着膝盖。她盯着对面的阀门,看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不记得了。”她说,“那个黄的地方会变。我一开始用发圈做标记,绑在门把手上。后来发圈没了,我又用笔在墙上画。画着画着,墙就白了。笔还在手里,但墙上的画没了。”
她停了停。
“后来我听见有人在走廊里叫我的名字。中文叫的,我妈的声音。我差点就答应了。”她抬起眼看雯子谦,“然后我看见墙上有行字,有人用指甲刻的,说别答应。我就没答应。”
“谁刻的?”
毛星雨摇头。“不知道。可能是之前的人。也可能是……”她没说完。
雯子谦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学生卡。卡背面那行字还在:子谦,往下走。别回头。我在下面等你。
她把卡翻过来给毛星雨看。
毛星雨接过去,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下,又翻到背面。那行字她读了不止一遍。然后她把卡还给雯子谦,眼神变了。
“你爸?”
“我不知道。”雯子谦说,“我爸妈都在家。但字像是他写的。”
毛星雨沉默了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也是一张卡。白色,边缘磨损,上面印着市三中分校国际部的标志。但名字那一栏是空白的。照片也是空白的。
“我捡到的。”毛星雨说,“在Level 0。在一个柜子里。什么信息都没有。”
雯子谦看着那张空白卡,后背发凉。“为什么你的是空白的?”
“不知道。”毛星雨把卡收回去,“可能我还没到该填上去的时候。”
红灯闪了一下,暗了一秒,又亮起来。管道深处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远,但很密集。
毛星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这里不能停。我们要往下走。”
“下面有什么?”
“不知道。”毛星雨说,“但我听见墙在说话。它说下面有门。”
雯子谦看着她。毛星雨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开玩笑。她想起毛星雨的学生卡,想起Level 0那个粉书包,想起蓝色发圈。她没有再问。
她们沿着管道往前走。蒸汽越来越浓,红灯越来越密。身后,灰色仓库的方向传来一声很长的嚎叫,像在告别,也像在警告。
雯子谦没有回头。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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