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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露

嫡谋天下

七月初,京城下了场透雨。

雨从夜里开始下,淅淅沥沥的,把将军府各院的瓦檐洗得发亮。温知意一早起来,推开窗,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雨水打落了一地叶子,绿油油的,贴在青石板上。翠屏端着水进来,说:“姑娘,今日还去寿安堂吗?”

“去。”温知意接过布巾擦了擦脸,“老夫人的药该换了,我去看看。”

柳如烟封了平妻之后,倚翠阁的用度比从前宽裕了不少。沈崇拨了两个粗使婆子过去,又添了一个小丫鬟。柳如烟如今不用自己动手做针线了,每日只管养身子、带沈明瑞。小婴儿七个月了,长得壮实,能扶着东西站一小会儿,见人就伸手要抱。温知意每日去倚翠阁待上一刻钟,逗逗沈明瑞,再给柳如烟把把脉。

这日她从倚翠阁出来,路过二房院子时,听见里头热闹得很。沈清和的笑声隔着院墙都能听见,还有李氏的嗔怪声,沈护低沉的应答声。温知意脚步慢了一拍,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

二房里头,沈清和正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张大纸,手里攥着笔,脸上蹭了一道墨。李氏在旁边看着,哭笑不得:“清和,你写个字怎么跟打仗似的?你看看你脸上。”

沈清和伸手抹了一把脸,反而把墨蹭得更花了。她咧着嘴笑:“娘,你看我写的‘天’字,大哥说横要平,我写平了没有?”

沈护从书房里出来,看了一眼女儿的大作,沉默了一瞬,说:“平是平了,就是这一横比下面那一横长了三倍。”

沈清和歪着头看了看,理直气壮地说:“天比地大,横长一点怎么了?”

沈护和李氏对视了一眼,都笑了。沈护走过去,从女儿手里拿过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工工整整的“天”字:“看着,这么写。”

沈清和趴在桌边看,看了一会儿,忽然问:“爹,大哥什么时候回来?”

“后日。”沈护把笔搁下,“你大哥在国子监读书,不能天天回来。”

沈清和叹了口气,老气横秋的:“大哥不在,都没人给我讲外面的事了。”她说着,又拿起笔,歪歪扭扭地写了起来。

那边厢,温知意到了寿安堂。老夫人今日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碟切好的瓜果。她看见温知意来了,点了点头。温知意行过礼,在老夫人旁边坐下,搭上她的手腕诊脉。

老夫人的脉象比前些日子又稳了些。温知意收了手,说:“祖母脉象好多了。归脾汤可以停了,改成食疗。每日早晚喝一碗红枣桂圆粥,再喝些菊花茶,清心明目。”

老夫人“嗯”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今日气色不错,面上有了一层淡淡的血色,眼下那股青黑也退了。碧桃在旁边笑着说:“三姑娘的方子真管用,老夫人这些日子睡得安稳多了,夜里也不怎么醒了。”

温知意笑了笑,没有接话。她陪老夫人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退了。走到院门口时,老夫人忽然叫住她。

“三丫头。”

温知意回头。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温和而沉静:“你大姐姐的事,你做得不错。”

温知意愣了一下。沈清瑶的事,她其实没做什么,只是陪她喝了一坛桂花酿。可老夫人说“做得不错”,大约不是指那坛酒。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从寿安堂出来时,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浅蓝,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温知意沿着游廊慢慢走,路过花园时,碰见了沈清芷。

四姑娘正蹲在花圃边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挖什么东西。她身边放着一只小竹篮,里头装了几株连根带土的草药。温知意走近了,认出来是车前草和蒲公英。

“四妹妹。”她叫了一声。

沈清芷抬起头来,脸上沾了一点泥,眼神有些慌乱。她站起来,将小铲子藏在身后,小声叫了句“三姐姐”。

温知意看了看竹篮里的草药,问:“你挖这些做什么?”

沈清芷犹豫了一下,才小声说:“姨娘这些日子身子好些了,我想着……挖些草药回去,给姨娘煮水喝。我听人说车前草能利尿消肿,蒲公英清热解毒。”

温知意看了她一会儿。小姑娘十四岁,瘦瘦小小的,脸上还带着泥,眼睛里却有一股认真劲儿。她忽然想起自己刚穿来时在正院看见沈清芷的样子——缩在角落里,像一道不起眼的影子。如今这道影子在慢慢往外走了。

“车前草和蒲公英都是好东西。”温知意说,“但蒲公英性寒,脾胃虚的人不能多喝。你姨娘若是身子虚,少用些。可以配着红枣一起煮,中和一下寒性。”

沈清芷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温知意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递过去:“把脸擦擦。挖草药是好事,但别让人看见你蹲在这里。三婶那个人,你知道的。”

沈清芷接过帕子,用力点了点头。温知意拍了拍她的肩膀,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系统提示响了一声。

【沈清芷(大房庶女)好感度:30。变化:+5。】

温知意看了一眼,继续走。沈清芷这姑娘,胆子小,心思细,你对她好一点,她记很久。往后未必用得上,但多一个善缘总没错。

那边厢,晴雪阁里,沈清霜正坐在窗前练字。她这些日子练字练得勤,每日早起写一个时辰,手腕酸了也不停。碧桃在旁边磨墨,小声说:“姑娘,您歇歇吧。这都写了快一个时辰了。”

“再写一会儿。”沈清霜头也不抬,继续写。她写的是前人的一首词,字迹比从前工整了许多,横平竖直的,虽还比不上沈清瑶,却也能拿得出手了。写完之后,她搁下笔,揉了揉手腕,忽然说:“碧桃,你说我要是去考女学,能不能考上?”

碧桃愣了一下:“姑娘怎么想起这个了?”

沈清霜撇了撇嘴:“听说前朝有女学,专门教姑娘家读书写字的。如今没有了,可惜。”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七月的石榴树上挂满了青果子,再过两个月就能吃了。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姑娘怎么了?”碧桃问。

“没事。”沈清霜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雨后的空气清新得很,带着一股泥土的甜味。她趴在窗台上,看着远处大房的方向,忽然说,“碧桃,你说三妹妹这会儿在做什么?”

碧桃想了想:“大约在给老夫人请脉吧。三姑娘如今隔三日就去一趟寿安堂。”

沈清霜“嗯”了一声,没有再说。她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忽然直起身来,回到桌前坐下,重新拿起笔。

“再写一张。”她说。

那边厢,温知意回到棠梨阁后,将今日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老夫人的身子稳了,沈清芷在慢慢走出来,沈清霜的好感度涨到了负五,沈清瑶的婚事定了崔家。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走着。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头一行是“老夫人食疗方”,第二行是“沈清芷草药”,第三行是“崔家婚期”。

写完之后,她将纸折好收进暗格,翻开那本《妇人良方》,继续往下读。册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轻轻响着,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清脆而悠长。温知意读了一会儿,提笔在书页边缘批了一行小字。写完之后,她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七月了。夏天过半,秋天快来了。她在这个世界,已经过了整整一年零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