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远侯府最近成了京城里最热闹的去处。
倒不是有什么喜事,恰恰相反,鸡飞狗跳,乌烟瘴气,左邻右舍路过都要放慢脚步听一耳朵。定远侯卫弘一辈子老成持重,在朝中兢兢业业三十载,临到老了,却成了同僚茶余饭后的谈资。起因就一个——他那个宝贝独子卫瑾,从南边带回来一个女人。
那女人叫徐若,十九岁,生得极好。杏眼桃腮,身段玲珑,腰细腿长,往那一站,不用说话,光那张脸就够让人挪不开眼。可她性子不好,泼辣得很,嘴皮子利索,脾气上来连卫瑾都敢挠。卫瑾把她带回来两个月了,连个正经名分都没给,说是妾,没敬茶;说是通房,没上族谱。就这么不清不楚地养在西跨院里,侯府上下都跟着闹心。
这日一大早,西跨院的动静又传了出来。
先是“砰”的一声,像是门被什么东西砸了。紧接着是卫瑾的声音,带着几分气急败坏:“你开门!徐若!你把我关在外面算什么?”
徐若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来,淡淡的:“世子爷,您昨晚没睡好吧?回去歇着吧,别在这儿嚷了。”
“你——”卫瑾在门外转了两圈,到底没踹门。他脖子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脸上那三道红痕刚结了痂,远远看去像三道抹了朱砂的线。那是前几日夜里的事——他喝了点酒,回屋就往徐若身上凑,动作没了轻重。徐若疼得受不了,一爪子下去,从眼角到下巴,三道血印子。卫瑾吃痛松了手,酒醒了大半,第二天出门都用扇子挡着脸,跟人说“骑马摔的”。谁信呐。
卫瑾在门外又转了两圈,到底舍不得走,隔着门喊:“若若,我让厨房给你炖了鸽子汤,你开开门,好歹喝一口。”
“不喝。”
“那你想吃什么?我让人去买。”
“什么都不想吃。”
卫瑾没辙了,靠在廊柱上,愁眉苦脸的。旁边伺候的小厮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想笑又不敢笑。
消息传到正院时,刘氏正坐在妆台前梳头。她今年五十出头,保养得宜,面上看着不过四十来岁。嫁进侯府三十年,她自认什么场面都见过,可自从徐若进了门,她才发现自己这三十年算是白活了。
“夫人,”丫鬟春杏凑过来,压低声音,“西跨院那边又闹了。世子爷被徐姨娘关在门外,连门都没进去。”
刘氏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火气硬生生压了下去。她是高门贵女出身,祖父是太傅,父亲是翰林,从小受的是最正经的闺阁教养。她做不出撒泼骂街的事,也做不出苛待妾室的勾当。可这不代表她不气。
“去,”她开口,声音温温柔柔的,听不出半点火气,“把那碗鸽子汤端来我看看。”
春杏端来了。刘氏看了一眼,汤炖得浓白,闻着也香。她点了点头:“汤是好汤。去,给徐姨娘送去,就说是我让厨房特地给她炖的,让她趁热喝。”
春杏应了,端着汤往西跨院去。没过多久就回来了,手里的汤碗还是满的。
“夫人,徐姨娘说……说她不喝,让奴婢端回来。”
刘氏的手在袖中攥紧了。她面上却还是笑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不喝就不喝吧。放着,回头给瑾儿喝。”
这头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卫弘从外头回来了,面色铁青,胡子一抖一抖的。他进了正院,看见刘氏,劈头就问:“瑾儿呢?”
“在西跨院。”
“又在那儿!”卫弘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盏跳了三寸高,“他一天到晚除了徐若还知道什么?我今早在衙门里,同僚问我‘听说你们家世子最近纳了房美妾’,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刘氏叹了口气:“老爷,您别急……”
“我能不急吗?”卫弘指着西跨院的方向,“那个徐若,进门两个月,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就这么不清不楚地养着。外头人怎么看?说我们侯府没规矩!说你这个夫人管不住家!”
刘氏的脸色变了变。她管不住家?她嫁进侯府三十年,上上下下哪一处不是她打理得妥妥当当?偏生这个徐若,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她端着夫人架子去说话,徐若爱搭不理;她让厨房送东西,徐若碰都不碰。她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觉得使不上劲。
“老爷,”刘氏斟酌着措辞,“要不……给瑾儿相看一门亲事?找个高门贵女,正经娶进来,有了正妻,徐若那边自然就压住了。”
卫弘看了她一眼:“你当我不想?可你看看瑾儿那个样子,他肯吗?”
刘氏沉默了。她心里清楚,卫瑾不肯。前些日子她提了一嘴,卫瑾当场就翻了脸,说“除了徐若我谁也不要”。把刘氏气得一晚上没睡着,翻来覆去到天亮。
“儿女都是来讨债的。”卫弘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整个人像是老了好几岁,“我卫弘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怎么养出这么个东西。”
刘氏没有接话。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槐花已经落了,叶子开始泛黄。秋天来了。
西跨院里,徐若坐在窗前看书。
鸽子汤还搁在桌上,已经凉透了。小荷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姨娘,您好歹吃一口。夫人让人送来的,您一口不吃,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了?”徐若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她爱送是她的事,我不喝是我的事。你急什么。”
小荷噎住了。她跟了徐若两个月,知道这位姨娘的脾气。面上看着冷,其实心里比谁都明白。徐若不是那种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她出身江南商户人家,父亲开了间小茶铺,日子过得不算富裕,却也自在。卫瑾去南边办差时看上了她,三媒六聘没有,一顶小轿抬回来,连她爹娘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徐若恨卫瑾吗?说不恨是假的。可她也知道,事已至此,恨也没用。她能做的就是让自己过得舒坦些。卫瑾爱来不来,她懒得搭理;刘氏爱送什么送什么,她照单全收,吃不吃看心情。她不是不会做小伏低,她是不愿意。
“小荷,”徐若忽然开口,“你去问问外头那棵桂花树开了没有。”
小荷愣了一下:“姨娘,这才八月,桂花还得等些日子。”
“哦。”徐若合上书,走到窗前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枝叶浓密,花苞还没影子。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江南的秋天。她家的院子里也有一棵桂花树,每到八月,满树金黄,香气能飘半条街。她娘会摘桂花做糖桂花,蒸桂花糕。她爹会在树下摆一张竹椅,泡一壶粗茶,看街上人来人往。日子平平淡淡的,可回想起来,竟然那么好。
徐若收回目光,坐回窗前,重新翻开书。
前院又传来卫弘骂人的声音,大约是卫瑾又做了什么。徐若翻了一页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边厢,将军府里,温知意正坐在棠梨阁的书桌前翻账册。钱老板前日送来的新账目显示,香皂的销量又涨了,花露油也卖得不错。周宝桐入伙的新铺子已经盘下来了,正在收拾,九月初就能开张。
她合上账册,揉了揉眉心。翠屏端了茶进来,小声道:“姑娘,奴婢前几日听二夫人身边的秋月说,定远侯府那边闹得厉害。世子爷那个小妾,把世子爷的脸给挠了。”
温知意接过茶盏:“听说了。”
翠屏压低声音:“听说那徐姨娘性子泼辣得很,连侯夫人都拿她没办法。夫人让人送东西她不吃,夫人跟她说话她爱搭不理的……”
温知意抿了一口茶,没有接话。她想起端午那日在安远侯府,卫瑾拦着林婉如的那副嘴脸。那时候她以为卫瑾只是纨绔,如今看来,这个人比纨绔还不如。强取豪夺一个女人,纳进府里又不知珍惜,闹得家宅不宁。这种男人,她懒得费心思。
不过徐若这个人,倒是让她有几分好奇。一个被强纳进侯府的商户女,敢挠世子爷的脸,敢跟侯夫人对着干,这份胆量不一般。
温知意放下茶盏,将系统面板调出来看了一眼。没有卫府相关的任务提示,她也就不再关注。卫家的事跟她的生意暂时搭不上关系,不值得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