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古代 

老夫人

嫡谋天下

四月十二,将军府老夫人从城外慈恩寺礼佛归来。

消息是翠屏一早从粗使婆子口中听来的,急急忙忙跑回棠梨阁禀报时,温知意正对着铜镜梳头。她手上动作没停,只从镜中看了翠屏一眼:“确定?”

“确定!前院都传遍了,老夫人的车驾天不亮就进了城,这会儿已经到了巷口。大夫人带着二夫人、三夫人,还有几位姑娘,都去垂花门迎了。”翠屏说着,又压低声音,“姑娘,您得赶紧过去,去晚了怕不好看。”

温知意搁下梳子,让翠屏替她换了身衣裳。今日她特意挑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颜色鲜嫩又不张扬,配了一条月白色的挑线裙子,发髻上只簪了一对小巧的珍珠坠子。她在铜镜前确认妆容干净妥当,便带着翠屏出了门。

一路上,她在脑子里飞速回忆关于老夫人的信息。

沈老夫人,姓周,出身清河周氏,是沈崇的生母。今年六十有二,身子骨还算硬朗,每年春秋两季都要去城外慈恩寺住上一段日子,诵经礼佛。沈老太爷十年前过世后,老夫人便是将军府辈分最高的人,虽说日常不理家事,但大事上沈崇都要向她禀报。她在府中的分量,连王氏都不敢轻慢。

更重要的是,老夫人并不特别喜欢柳如烟。

原因很简单。柳如烟是妾室,而且是个得宠了十几年的妾室。在老派人眼里,妾室再得宠也该有妾室的本分。柳如烟在沈崇面前那套“柔弱可怜”的模样,或许能骗过沈崇,却骗不过同样在宅门里沉浮了几十年的老夫人。老夫人对柳如烟的态度一直是淡淡的,不冷不热,不远不近,既不给难堪,也不给脸面。

至于对她这个三姑娘,老夫人的态度更是微妙。原主小时候曾养在老夫人膝下一段日子,后来因为太过闹腾,被送回了柳如烟身边。从此老夫人对原主便不大待见,逢年过节见了面,也不过是例行公事地问几句功课,便打发走了。

温知意到垂花门时,那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她一眼看见沈清瑶。大姑娘今日穿了一件豆绿色的褙子,发髻簪着一支碧玉簪,整个人端庄温婉,站在王氏身后,安静得像一幅画。她身旁的沈清霜难得没穿鲜艳颜色,一身淡紫色衣裙,规规矩矩地站着,只是那双眼睛不老实地四处瞟,瞟到温知意身上时,嘴角微微一撇。

温知意装作没看见,走到柳如烟身后站定。柳如烟回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轻声道:“待会儿见了老夫人,规矩些。”

“女儿知道。”

垂花门外,车马声渐近。一辆青帷朱轮车停在门前,车帘掀开,先下来一个穿酱色褙子的嬷嬷,随后一个丫鬟搀扶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下了车。

沈老夫人今日穿了一身秋香色的暗纹褙子,额上勒着一条绣佛经的抹额,面容清瘦,颧骨略高,一双眼睛却极有神采,看人时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人心。她手里捻着一串蜜蜡佛珠,背脊挺直,步履稳健。

王氏第一个迎上去,脸上堆着笑:“母亲一路辛苦,儿媳给母亲请安。”

老夫人淡淡“嗯”了一声,任由她搀扶,目光却越过她的头顶,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

“都来了?”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沉凝。

众人齐齐行礼。温知意跟着众人福身,余光瞥见二房、三房的人也来了。

二房那边站着一对夫妻。男人三十四岁的年纪,面容与沈崇有几分相似,却更温和些,正是二老爷沈护。他身旁的妇人是他嫡妻李氏,穿着素净,面容和善。两人中间站着一个八岁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一双眼睛圆溜溜的,正偷偷打量温知意。那是二房的嫡女,沈清和。

沈护是沈崇的嫡亲弟弟,在礼部当郎中。他为人正直端方,膝下有一子一女。长子沈明璋,今年十六岁,去年中了举人,如今在国子监读书,是沈家的骄傲。次女就是沈清和,年纪还小,生得玉雪可爱,是二房夫妻的心头肉。

温知意注意到,二房夫妻站在一起时,沈护的手悄悄扶在李氏腰后,像是怕她站久了累。李氏察觉了,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相视一笑,眉眼间尽是默契。

温知意垂下眼帘。在这样的世道里,夫妻恩爱不纳妾,实在难得。难怪连王氏都忍不住多看了李氏两眼。

三房那边就冷清多了。

三老爷沈连站在最边上,三十八岁的年纪,面容普通,没什么存在感。他是老夫人的庶子,生母早逝,自小养在老夫人名下,却始终不得重用。他没有正经差事,只在族里挂了个闲职,每月领着微薄的俸禄度日。他的嫡妻赵氏站在他身旁,一张脸上写满了精明,眼神却不太安分,总往王氏那边瞟。赵氏出身不高,父亲是个小商户,嫁入沈家算是高攀,偏偏肚子不争气,成亲十几年也没生出一儿半女。三老爷房里有两个妾室,各生了一子一女,总共四个庶出子女,却都不是赵氏肚子里爬出来的。赵氏对这几个孩子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不过面上过得去罢了。

温知意看见三房身后站着几个孩子。最大的那个男孩约莫十四岁,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色袍子,垂着头,没什么精神,是三房的长子沈明阳。他身旁站着一个十三岁的男孩,叫沈明知,是三房的次子,相比沈明阳要活泼些,正偷偷伸手去拽前头一个小姑娘的辫子。那小姑娘约莫十岁,是三房的长女,叫沈清蓉,被拽了辫子只微微缩了缩脖子,不敢出声。最小的那个只有六岁,是三房的次女,叫沈清茉,攥着奶娘的衣角,怯生生地躲在后面。十一岁的沈明知站在沈明阳身后,安安静静的,是三房的三子。

三房的四个庶出子女站在一处,像四道不引人注目的影子。

温知意将这些收入眼底,心里已经有了数。

老夫人进了正堂,在上首坐下。众人依次上前请安。

先是王氏,然后是二房夫妻,再是三房夫妻,接着是几位姑娘。沈清瑶上前时,老夫人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拉着她的手问了问女红和功课,又夸了她一句“愈发端庄了”。沈清霜上前时,老夫人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倒是多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轮到温知意时,她明显感觉到老夫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住了。

“三丫头。”老夫人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听说你前些日子摔了?”

温知意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低头回道:“回祖母的话,是孙女不小心,从假山上摔了下来,让祖母记挂了。”

老夫人捻着佛珠,没有立刻叫她起来。温知意就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背脊挺直,不卑不亢。堂里安静了一瞬,王氏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沈清霜嘴角微翘,等着看好戏。

“起来吧。”老夫人终于开口,语气依然淡淡的,“摔一跤也好,摔明白了比什么都强。你父亲前日来见我,说了你不少好话。我且看着。”

温知意站直身子,垂手应道:“是,孙女记下了。”

她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刻意表现,行完礼便退回了自己的位置。柳如烟在身后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像是在说“做得好”。

请安散了之后,温知意跟着柳如烟往回走。路过花园时,她看见二房的沈清和正蹲在花圃边看蚂蚁搬家,李氏站在一旁含笑看着她。沈护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站在妻子身后,目光温柔地落在妻女身上。

温知意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春日的阳光洒在那一家三口身上,温暖而明亮。

她想起方才在正堂里注意到的一个细节——沈明璋今日没有来。老夫人嫡长孙请安,这是大事,他没来,只有两个可能:要么是国子监课业太忙脱不开身,要么是老夫人特意吩咐了不必来。

她倾向于后者。老夫人对这个长孙,大约是要用在更重要的场合的。

回到棠梨阁,温知意屏退了下人,将系统面板调出来。她盯着老夫人的好感度——系统显示:沈老夫人(祖母):15。变化:+5。

十五分。很低,但至少不是负数。而且比之前涨了五分,说明她方才的表现不算差。

温知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老夫人是沈家最精明的一个人。她今日特意让沈明璋没来请安,未必是疏忽,更像是在敲打什么人。敲打谁呢?王氏?还是柳如烟?

而老夫人对她说那句“摔明白了比什么都强”,听起来像是随口一提,可细品之下,却有一层深意。

“摔明白”——这三个字,似乎话里有话。

温知意睁开眼,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将军府的水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大房、二房、三房,各有各的算计。老夫人在上首坐着,看似什么都不管,可那双眼睛什么都能看见。

她必须更小心才行。

“翠屏,”她扬声道,“去把我前几日练的字挑几张好的,明日给祖母送去,就说孙女练了几日字,请祖母指点。”

翠屏应声去了。

温知意重新铺开一张纸,拿起笔,蘸了墨。在落笔之前,她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老夫人的好感度,一定要提上去。这位老太太在沈崇心里的分量,比王氏重得多。只要老夫人认可她,柳如烟在府里的日子就会好过许多。

而她,也有更充足的底气,去迎接将来的一切。

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工工整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