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大概七八岁的时候,夏天,知了叫得人心烦。我表哥赵宇晨来我家玩,他是我姑的孩子,比我大三四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
我爸和我姑父,俩老连襟,一见面就亲热得不行,非得喝两杯。我妈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和外面的蝉鸣搅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赵宇晨那小子眼睛滴溜溜一转,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密谋的兴奋:“表妹,咱们来玩游戏吧,咱们比赛做饮料。”
我那时候懵懵懂懂,脑子里装的全是平时家里长辈做饭时念叨的话——无论什么菜,多加调味料都会好吃。这个朴素的“真理”被我俩奉为圭臬。做饮料嘛,那可不就是往水里加东西?
我翻出了我能找到的所有“能挤出汁”的东西。盐,酱油,糖,辣椒油,还有我妈放在橱柜角落的一瓶白醋。我一股脑儿全倒进了一个大玻璃杯里,用筷子搅了搅,颜色变得浑浊而诡异,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味。我满意地端详着我的“作品”,觉得它一定“好吃”。
赵宇晨那边也完成了,他的杯子看起来比我这个还神秘,颜色深得发黑,上面还浮着一层油花。
这时候,我妈喊吃饭了。我俩就把各自的“得意之作”放在了茶几上,跑过去吃饭。
饭桌上,我爸和姑父已经喝得面红耳赤,舌头都大了。他们聊得热火朝天,根本没注意我俩的小动作。吃着吃着,我爸大概是觉得酒不够劲,或者纯粹是渴了,顺手就抄起了茶几上离他最近的一个杯子——那是赵宇晨的。姑父也差不多,拿起了我那一杯。
“来,亲家,走一个!”我爸含糊不清地说。
姑父哈哈笑着,跟他碰了杯。
他们几乎是同时,把杯子里的“饮料”倒进了嘴里。
然后,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紧接着,两声沉闷的“砰”响,杯子被重重拍在桌上。
我肉眼可见,姑父的脸瞬间从脖子红到了头发根,他猛地瞪大了眼睛,然后“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双手使劲抠着自己的嗓子,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要把心肝脾肺肾都抠出来。我吓坏了,赶紧倒了一杯水递给他,他一把夺过去灌了下去,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我转头看我爸。
我爸已经倒在地上了。他身体蜷缩着,嘴里不断涌出白色的沫子,脸色……是绿的。那种很诡异的绿色,像长了毛的馒头。他的眼睛翻着白,身体时不时抽搐一下。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姑父的干呕声和我爸喉咙里拉风箱一样的怪响。
我回头想找赵宇晨。
客厅通往院子的门大开着,赵宇晨的身影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正在疯狂地往村口的方向跑。他跑得飞快,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跑到门口,他猛地一甩,把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在关门之前,他回过头,冲着我,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了一句:
“老妹!还不跑?”
我的脚动了动,想追出去。但我脑子突然转过来了——跑?能跑去哪?躲得过初一,躲得过十五吗?我爸还躺在地上吐沫子呢。
最后,是我颤抖着手,跑到隔壁王婶家,让她帮忙打了急救电话。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觉得电话那么重,号码那么难拨。
我爸和姑父被救护车呼啸着拉走了。姑父洗了胃,问题不大。但我爸比较惨,被诊断为食物中毒,在医院里挂了好几瓶水才悠悠转醒,脸色从绿变黄,再从黄变白。
那天晚上,我们家鸡飞狗跳。
第二天,姑父的体力恢复了,脸色也不再是猪肝色了。他找赵宇晨找疯了。起初是满村子喊,后来发动了亲戚邻居一起找。最后,有人在村后那座荒山的半山腰,一个浅浅的山洞里,发现了瑟瑟发抖的赵宇晨。
据当时在场的人说,姑父找到赵宇晨的时候,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默默地解下了腰间的皮带。
那皮带是对折的,抽在人身上,声音很脆。
赵宇晨的惨叫声响彻山谷。
“说!你到底在饮料里放了什么!”姑父一边抽一边吼。
赵宇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终于招了:“花露水……还有辣椒油……高度白酒……还有……还有浓醋……我……我是想坑表妹的……”
他本想坑我,结果坑了他自己爹和我爸。
据说那天,全村人都听到了山上有猴在叫。那声音凄厉、悲惨,还带着回音。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爸看到花露水瓶子都会下意识地捂嘴。而赵宇晨,则成了我们那里“坑爹”的代名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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