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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周二下午,陈浚铭被教导主任叫去整理竞赛报名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教学楼走廊空了大半,灯管隔一盏亮一盏,把影子拉得歪歪扭扭。他走到二楼拐角,听见器材室那边有动静——门没关严,里面传来闷响和人声。
"你他妈再提一次试试?"
是陈奕恒的声音。
陈浚铭脚步停了。他放轻步子走过去,透过门缝往里看——陈奕恒把隔壁职高一个黄毛按在墙上,膝盖顶着对方肚子,右手攥着拳头没落下去。
"上次的事还没完是吧?敢来我们学校找人?"
"没找没找!"黄毛求饶,"就是跟你们班那个陈浚铭说了句——"
"说了什么。"
"就说你……跟陈浚铭关系不一般,说你俩天天黏一块儿,跟连体婴似的——"
陈奕恒的拳头落下去了。没打脸,打在肩膀上,但力道不轻,黄毛嗷了一声往下滑。
"连体婴?"
"哥我错了!"
陈浚铭在门外站了三秒,然后推门进去。
门板撞墙发出一声响。器材室里灰尘扑面,铁架子上垒着篮球和跳马垫。
陈奕恒回头看见他,手松了。黄毛趁机从旁边溜出去,连滚带爬跑了。
"你干嘛。"陈浚铭说。
"你管我干嘛。"
"又打架。"
"他嘴欠。"
"你每次都这句。"
"每次都是事实。"
陈浚铭走过去,目光落在陈奕恒右手关节上——蹭破了一层皮,渗出血丝,指根还有旧疤叠着新伤。他伸手把陈奕恒的手拉过来看了一眼。
陈奕恒愣了一下,没抽。
"又破。"陈浚铭说,语气很平,但捏着他手腕的力道收紧了一点,"你拳头是铁打的?"
"差不多。"
"下次带个手套。"
"打架带手套?你当我打高尔夫?"
"总比你每次回来手上全是血强。"
陈奕恒低头看着陈浚铭捏着自己手腕的手指。那只手很白,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跟他自己的手放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产物。
"你心疼了?"
陈浚铭松开手,后退一步。
"你流血了,我看见了,正常反应。"
"正常反应是走过去跟我说'陈奕恒你又打架',不是拉我手。"
"……你话多。"
陈浚铭转身要走,陈奕恒在后面叫住他。
"陈浚铭。"
"说。"
"今天那个黄毛说你跟我关系不一般。"
"……所以呢。"
"所以全校都知道他嘴欠。但我还是揍了他。"
"为什么。"
"因为他说'不一般'的时候那个语气——像在编排你。我不喜欢。"
陈浚铭沉默了几秒,没回头。
"……你手上的伤,自己处理。"
"你帮我处理。"
"凭什么。"
"凭你六岁就帮我贴创可贴。"
陈浚铭终于转过身,走廊的灯把他的影子投在陈奕恒脚边。他看着陈奕恒,看了很久。
"陈奕恒,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陈奕恒笑了,不是痞笑,是那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有点无奈的笑,"我想怎样你不知道?"
两个人隔着两米对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有人下楼。陈浚铭先移开目光,拎起脚边的书包。
"图书馆,明天,函数。你再迟到一次,以后别来了。"
"你这是赶我走还是留我?"
"你自己想。"
陈浚铭走了。
陈奕恒靠在器材室门框上,低头看自己右手关节上那点血。
他舔了一下。
铁锈味。
跟六岁那年摔破膝盖时一个味道。那时候陈浚铭蹲在他面前,用矿泉水冲伤口,冲了很久,然后撕了一截作业本纸给他按住。
十一年了。
周三,图书馆三楼。
陈浚铭先到,资料摊开,笔摆右手边。陈奕恒六点零七分进来,今天没迟到太久。
"今天讲复合函数。"陈浚铭翻开练习册。
"你昨天那瓶水我放书包侧袋了。"陈奕恒坐下就说。
"说了我不喝别人喝过的水。"
"没喝过。新买的。你昨天嗓子哑了。"
陈浚铭愣了一下。他昨天确实嗓子有点哑,体育课喊了几嗓子。他以为没人注意到。
"……你观察我干嘛。"
"顺带。"
"又是顺带。"
"我眼睛长脸上,看见什么管不着。"
陈浚铭没接话,开始讲题。声音比平时冷了一点,语速快了半拍。陈奕恒低头写,右手关节上贴了个创可贴——粉色的,跟他的气质完全不搭。
"你创可贴哪来的。"
"医务室。"
"医务室没有粉色的。"
"张函瑞给的。他包里全是这种。"
"你找张函瑞要创可贴?"
"我手破了,总不能自己舔。"
陈浚铭笔尖顿了一下。
"陈奕恒。"
"嗯。"
"你以后别打架了。"
"他先惹的你。"
"跟我没关系。你打坏了谁心疼。"
"你心疼不就行了。"
"我不心疼。"
"你昨天拉我手了。"
"……写题。"
陈奕恒低声笑了一下,拿起笔开始写。
写到第三题,他停了。
"陈浚铭。"
"写你的。"
"黄毛昨天说的原话,我告诉你。"
陈浚铭的笔停了。
"他说你跟我天天黏一块儿,说我们不像死对头,说像——"
"像什么。"
"像从小一起长大的。"
陈浚铭的喉结动了一下。
"……所以你揍他是因为这个。"
"因为他那个语气,像在嚼舌根。你跟我之间的事,轮不到他来说。"
"陈奕恒,你——"
"我什么。我说了,看见有人编排你就想揍人。从六岁起就这样。"
图书馆的灯管嗡嗡响着。陈浚铭盯着陈奕恒手上的粉色创可贴,忽然伸手把练习册翻到了下一页。
"下一题。写。"
"你耳朵红了。"
"灯光的问题。"
"灯光是白的,你耳朵是红的。颜色不一样。"
"陈奕恒你闭嘴。"
"你闭嘴的样子也好看。"
"……"
陈浚铭把笔往桌上一搁,双手撑着桌沿,低着头不说话。后颈那片皮肤在灯下白得发亮。
陈奕恒看着他,没再逗。
过了很久,陈浚铭开口,声音很轻:
"陈奕恒,你十一年前翻我家墙的时候,摔的那下,疼吗。"
"疼。"
"那你还翻。"
"因为想见你。"
"……你从那时候就——"
"从那时候就怎样?你说完。"
陈浚铭没说完。他把笔捡起来,继续讲题,但声音比之前软了一点,像被什么东西泡过了。
陈奕恒没追问。他在草稿纸上写公式,写到最后一个等号的时候,他在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东西——
像一颗糖。
橘子味的那种。
走廊里,左奇函追着杨博文跑:"杨博文你站住!我新买的巧克力你拿了我两块!"
"你放桌上我没拿!"
"我亲眼看见的!"
"你眼睛长后脑勺上了。"
张桂源拎着张函瑞的书包跟在后面:"张函瑞你走慢点,台阶看路。"
"你别老牵我——有人看。"
"看就看。"
聂玮辰从后面追上来,一把勾住陈思罕的脖子:"陈思罕!明天值日我跟你一起,别赶我。"
"谁是你的人,手拿开。"
"不拿,暖和。"
"你烦不烦。"
一群人吵吵嚷攘往校门口走。十一月傍晚的风灌进走廊,凉得刚好。
陈浚铭走在前面,陈奕恒跟在后面半步,间距刚好是一个课桌的宽度。
"陈浚铭。"
"干嘛。"
"明天我带创可贴。你上次说医务室没有粉色的,我网上买了。"
"……谁让你买的。"
"我自己要买的。"
"我又没让你买。"
"我知道。但我买了。"
陈浚铭没说话。走了几步,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皱巴巴的橘子糖——周一早上从窗外飞进来的那颗,他一直没吃。
"陈奕恒。"
"嗯。"
"糖太甜了。"
"你六岁说全世界最好吃。"
"人会变。"
"你没变。"
"……你烦死了。"
"你说了三遍了。"
"哪三遍。"
"心里说的。"
陈浚铭猛地加快脚步,书包带在背后一颠一颠。
陈奕恒在后面慢慢走,嘴角翘着,右手粉色创可贴上的卡通小熊跟着一晃一晃。
第二章 完3
大大写的太有意思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