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深院禁锢,寒夜余温
巷间的夜风终究渐渐平息,满地血色被随后赶来的暗卫悄无声息清理干净,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杀伐与胁迫,只是贺峻霖的一场幻梦。
可骨血里残留的寒意、耳畔回荡的威胁,却真实得让他无从欺骗自己。
严浩翔离去后,整条小巷彻底归于沉寂,唯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血腥与冷香,萦绕不散。贺峻霖孤零零立在原地,许久才缓缓抬起早已发麻的双腿,一步步挪回偏僻的偏院。
夜色沉沉,院落寂静无声,四下皆是冰冷肃穆的气息。这座九千岁府大得空旷,处处规矩森严、步步皆是桎梏,从前他只觉冷清孤寂,如今却多了深入骨髓的惶恐与束缚。
他清楚地记得严浩翔最后的警告,字字如钉,狠狠钉在他心头。
他是贺家推出来替罪的庶子,是这场荒唐联姻的摆设,更是被严浩翔攥住软肋的阶下囚。贺家满门性命皆系于他一人之口,从今往后,他不敢看、不敢问、更不敢对外吐露半分实情。
推开吱呀作响的屋门,寒凉晚风紧随而入,吹得屋内烛火轻轻摇曳。
贺峻霖反手关好房门,脊背瞬间失了所有支撑,顺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落地。单薄的浅红喜服早已被夜风浸得冰凉,紧紧贴在身上,寒意顺着肌肤蔓延至五脏六腑。
白日里强装的平静、对峙时隐忍的怯懦,在此刻无人的方寸小屋中,尽数崩塌。
鼻尖酸涩汹涌而上,温热的泪水终于克制不住,无声滚落,砸在微凉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从未奢求过半生安稳、一世顺遂,自小在贺府夹缝求生,早已习惯看人脸色、忍气吞声。可他从未想过,自己卑微求生的余生,会被一场突如其来的赐婚彻底撕碎,更会被一位权倾朝野的九千岁,用整个家族的性命死死拿捏。
今夜那一双深邃冷冽的眼眸,那一身杀伐凌厉的气场,还有那句满是杀意的满门陪葬,反反复复在脑海中盘旋,让他浑身发冷,四肢僵硬。
原来世人口中阴柔孱弱的宦官,是藏于深宫、手握生杀大权的权臣。原来这场无人看好的替嫁,不是守活寡那般简单,是步步惊心、如履薄冰的囚笼。
贺峻霖抬手捂住泛红的眼眶,用力压下喉间的哽咽。
他不能怕,更不能乱。
为了贺府数百族人,他必须闭嘴藏锋、安分守己,从此缩在这座清冷偏院,做一个透明无用、任人忽视的九千岁夫人。
这一夜,贺峻霖彻夜未眠。
心口郁结的惶恐与酸涩缠得他心神不宁,方才在寒巷中受了夜风侵袭,心绪大起大落,身子本就孱弱的他,渐渐泛起阵阵不适。起初只是微微发冷、头昏发沉,后半夜便开始浑身燥热、四肢酸软,像是染了风寒,又像是被无形的药性缠裹,浑身不得舒展。
他不知是今夜惊惧过度落下的病症,还是府中早已有人暗中算计。
自他嫁入九千岁府,无人照料、无人过问,偏院偏僻少人来往,暗藏的危机与恶意,本就无处不在。只是从前他安分卑微,从不招惹是非,才得以安稳数日。
今夜撞破严浩翔的秘密,便是彻底卷入了这场深宅与朝堂的漩涡之中。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屋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不同于暗卫的肃杀利落,带着几分沉稳的沉缓。
贺峻霖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抬眸望向房门,心底瞬间涌上无尽的慌乱。
是严浩翔。
他竟去而复返。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身玄色常服的男人立在门口,身形挺拔,褪去了方才巷间的杀伐戾气,却依旧带着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
严浩翔本不必再来。
以他的权势与手段,只需一句命令,便可将这个微不足道的少年彻底禁锢,任凭其自生自灭。可心底那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牵绊,让他处理完后续琐事之后,第一时间折返了这座偏僻偏院。
踏入屋内的瞬间,他便察觉到空气中萦绕的异样。
少年蜷缩在床榻边角,脸色苍白单薄,唇瓣失了血色,往日温顺沉静的眉眼此刻紧紧蹙着,浑身透着脆弱病态的模样。明明睡得不安稳,意识深陷混沌,却依旧下意识缩起身子,带着满身的警惕与不安。
看得出来,今夜的威慑,彻底吓怕了他。
严浩翔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暗,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他缓步走到床沿坐下,烛火摇曳,将他冷硬的轮廓柔和了几分。看着少年无意识蹙眉难受、偶尔溢出细碎哼唧的模样,方才巷间的冰冷杀意,竟一点点悄然散去。
他阅尽朝堂险恶、见惯人心叵测,见过趋炎附势的谄媚,见过负隅顽抗的凶狠,唯独从未见过贺峻霖这般,温顺又卑微、隐忍又脆弱的模样。
明明被家族舍弃、被迫替嫁,无端卷入风波,受尽委屈惊惧,却依旧心怀柔软,只求安稳求生,甚至甘愿独自承受所有苦难,不敢有半分怨怼。
漫漫长夜,小屋静谧无声。
严浩翔静坐床沿,默默照看榻上混沌难受的少年。他本是带着威慑与禁锢而来,想亲眼看着这人恪守诺言、安分守己,可不知不觉间,却沦为了无声的陪伴。
心底冰封多年的方寸之地,在这无人知晓的寒夜,被这一抹温润脆弱的身影,悄悄叩开了一道缝隙。
命运的丝线,自今夜起,便悄然缠绕,将两个本无交集的人,牢牢捆缚在这深宫府邸之中,为来日的牵绊与牵挂,埋下了最深的伏笔。1
内容好吸引人,看得不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