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天光,破开长夜浓墨,我们踏出深山的那一刻,晨雾浩荡,漫过荒原野地。
山外的世道,比山内更荒芜,道旁枯树断枝,良田龟裂荒芜,沿途废弃的村落静静瘫在大地之上,断壁残垣之间,看不见炊烟,听不见鸡鸣犬吠。
陆时珩跟在我身侧,步伐轻缓,气息依旧虚浮。
他久病体虚,昨日激战透支过重,一夜山路跋涉,早已耗光他仅存的体力,只是素来隐忍,半点不痛言。
我刻意放慢脚步,沿着官道缓行,行不过数里,风里渐渐传来细碎的啜泣声,微弱、嘶哑、藏在荒草深处,像是快要断气的余响。
我脚步一顿,侧目望去,路边坍塌的破庙里,蜷缩着一群逃难的流民,老弱妇孺挤作一团,衣不蔽体,面色蜡黄枯槁,孩童饿得啼哭无力,大人只能死死捂住孩子的嘴,不敢引来乱兵。
满目凄苦,触目惊心。
陆时珩也看见了,他目光轻轻落过去,眼底漫起一层浅淡的悲悯。
隐居数年,他日日与药草为伴,心骨柔软从未变过。从前青溪为官,他护一城百姓,如今乱世飘零,他依旧见不得人间疾苦。

过去看看。
我们缓步走近破庙。
流民见我们衣着整洁、身带兵刃,瞬间惶恐躲闪,一个个缩紧身子,眼底皆是怕极了乱世兵戈的惊惧。
我放缓神色,轻声安抚。
别怕,我们不是乱兵。

陆时珩上前一步,声音温和平稳,褪去沙场冷冽,只剩医者般的宽厚。

我们路过,带了草药干粮,可帮你们疗伤止饥。
闻言,众人怯怯抬眼,半信半疑。
我打开行囊,将仅剩的干粮全数取出,分给饿得奄奄一息的老人与孩童,寥寥些许,杯水车薪,却已是我们全部存粮。
陆时珩则俯身查看伤者,庙中有数位流民摔伤、冻伤、染了风寒,高热昏沉、伤口化脓,在这无医无药的荒路之上,只能硬扛生死。
他不顾自身伤势未愈,席地而坐,徒手为伤者清理腐肉、正骨推拿,他动作极轻,手法娴熟温柔,明明自己满身旧疾、痛彻筋骨,却依旧温柔渡人。
我静静立在一旁看着他,晨光落在他垂首的侧脸上,清寂温柔,眉眼干净无尘。
这一刻的他,太像温知予,一样心软,一样善良,一样身在乱世泥沼,却执意伸手渡陌生世人。
心口骤然一酸,若是知予还在,看见这满地疾苦,定会和他一样,不眠不休救死扶伤。
若是砚之还在,定会守在庙外,替这些流民挡尽风波。
可惜人间再无他们,只剩我,看着另一个故人,替他们继续温柔人间。
陆时珩忙了许久,额头渗出薄汗,脸色愈发苍白,每一次俯身、每一次发力,都在牵扯胸口旧伤,可他从头到尾,一声不吭。
待到所有伤者包扎妥当、孩童止哭、老人安稳喘息,他才缓缓直起身,微微喘息。
一位白发老者颤巍巍抬手,作揖道谢。

乱世遇贵人,是我等侥幸。
陆时珩轻轻摇头,声音清淡。

乱世本不该如此。
本该岁岁丰年,本该家家烟火,本该孩童无忧、老者安闲。
是战争碾碎所有安稳,是乱世辜负所有寻常。
老者闻言,老泪纵横,低声叹息。

年年打仗,年年流离。

好多好心人都死了。北地有个女医,救了无数人,后来没了踪影;东境有个年轻将军,死守城关,也再没出来……
风声瞬间静止,我浑身血液骤然一僵,指尖冰凉刺骨,老者随口一席话,轻飘飘落在风里,却像万斤重石,狠狠砸在我心上。
天下流离百姓,皆受他们恩惠,皆记得他们的善、他们的忠,唯独眼前这人,一无所知。
我余光下意识看向身侧的陆时珩,他脸上的温柔渐渐淡去,眉头微蹙,眼底浮出一丝困惑与不安。

北地女医?东境将军?
他轻声重复,看向老者,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老人家,你可知……他们叫什么名字?
我的心跳瞬间攥紧。
怕,真的怕,怕此刻真相当众揭穿,怕他在此刻、在毫无铺垫的情况下,骤然得知所有天人永隔的噩耗。
老者摇摇头,泪眼浑浊。

不知姓名,只知是好人。乱世好人,大多短命。
一句好人短命,轻轻带过,却让我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陆时珩沉默了,他垂眸立在原地,指尖微僵,眼底那一点出山以来的安稳期许,悄然裂开一丝细缝,或许他已经隐约察觉不对劲。
察觉这一路山河荒芜、民生尽毁,察觉数年杳无音信绝非安好,察觉我一路沉默、刻意回避。
只是他不愿戳破,他依旧抱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念想,不肯信、不敢信。
我压下心口翻涌的剧痛,上前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袖。
时珩,该走了。

他抬眸看我,眼底温柔仍在,却多了一层浅浅的迷雾,良久,他轻轻颔首。

好。
我们辞别流民,再度踏上前路,身后破庙渐远,风声依旧萧瑟。
一路无言,我知道,那层我拼命维系的安稳假象,已经摇摇欲坠。
他开始怀疑,开始不安,开始隐约触碰到残酷的真相。1
越看越上头,不够看,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