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城破，四方离分

天终破晓。

没有晨光熹微，没有晴空破晓。

漫天乌云低压城头，天色灰败如死，狂风卷着残碎硝烟横扫整座青溪孤城。

一夜短暂私语，一夜温存道别，尽数终结。

子时刚过，后山密道已然开启。

黑夜里，老弱、孩童、难民，在亲兵指引下，默不作声涌入幽深山道。无人敢哭、无人敢语，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他们的生路，是城头将士用血肉残躯换出来的。

陆时珩连夜排布最后防线，将仅剩的几十名亲兵尽数派去护送撤离队伍，城内不留一名余力。

他站在院心，最后一次替我整理衣襟，动作很慢、很轻，带着此生所有的珍重与不舍。

他一字一句，交代得仔细，仿佛要把余生所有叮嘱，尽数说完。

我望着他眼底沉郁的风霜，喉咙发紧，眼眶滚烫。

沈砚之握紧长枪，站在城门方向，一身破碎军装被风猎猎吹动。少年脸色苍白，伤口隐隐渗血，却依旧挺直脊背，扬起一抹决绝的笑。

温知予背起早已空空的药箱，走到我身前，轻轻抱了抱我。她怀抱微凉，满身疲惫，却温柔依旧。

所有谎言，所有宽慰，都是为了让我安心离去。

我心知肚明。他们留下来，是直面数万敌军，是以身堵死战火，是九死一生的死局。

可我别无选择，我是全城唯一被护着离开的人，我带着所有人的生路、所有人的期许、所有人未完成的来日，必须走。

陆时珩取下脖颈间贴身多年的墨玉吊坠，放入我掌心。

玉石微凉，染着他数年体温。

他声音低哑，字字珍重。

若是此生有幸再见，玉石为证，若是此生无缘再见，玉石念想。

我紧紧攥住墨玉，泪水终于滚落。

他深深看着我，眼底翻涌万般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句郑重承诺。

时辰将至，城外敌军号角轰然炸响。震天动地，碾压山河。总攻，开始了。

三人不再多言，转身奔赴各自战场。

沈砚之提枪直奔正门，背影年少孤勇，一往无前。

温知予白衣踏血奔赴城下医帐，身姿单薄，却稳如磐石。

陆时珩披甲登楼，背影挺拔孤绝，独赴万军。

我被亲兵引着，一步步走向后山密道，走到道口的那一刻，我终究忍不住回头，遥遥望见残破城头，三道身影分立三方，守着这座将倾孤城。

风卷硝烟，战火漫天。

那是我年少全部的山河、全部的温柔、全部的执念。

从此一眼，便是别离。

密道幽暗深长，伸手不见五指， 身后隐约传来震天厮杀、炮火轰鸣、兵刃交击的巨响，一声一声，震彻耳膜。

城破的声音，来得很快。

不过半柱香，城头警钟断裂，军旗坠落，整座青溪防线，彻底崩碎。

耳边传来难民压抑的哭声，人人步履仓皇，拼命往前逃窜。

我随着人流，在幽暗地道里跌跌撞撞前行，心口空空荡荡，只剩漫天恐慌与牵挂。

我不知道城头战况如何，我不知道他们是否安好，我不知道此生，还能不能再见他们一面。

半个时辰后，我们终于踏出密道，抵达外山荒林。

冷风扑面而来，远处青溪城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整座小城陷入一片火海血色。

城，彻底破了。

坚守数日、血战数场、以命相护的孤城，终究还是陷落乱世。

难民瘫坐在地，有人痛哭，有人庆幸，有人望着浓烟城池，久久失语。

我立在荒草之间，遥遥望向那片血色火光。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零星残兵突围的脚步声。

寥寥数人，带血带伤，狼狈奔逃而出。

我冲上前追问城内战况。

残兵气息奄奄，声音沙哑破碎。

心口骤然一空，寒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耳边轰然嗡鸣，天旋地转。

三句话，碎尽我所有期许，一瞬之间，少年离散，挚友被困，爱人死守孤城。

四人同行的圆满，一朝尽数崩裂，山河破碎，故人离散，风雨无归。

往后长路，我孤身向南，他们困于血色孤城，不知归期，不知生死，不知重逢何日。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