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尽油枯，残息相依

血战落幕的深夜，青溪城静得死寂。

城外敌军营帐连片，灯火如星，密密麻麻围满旷野，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将孤城死死囚在中央。

没有鼓角，没有厮杀。可人人心知，这短暂的宁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喘息。

今日一日死战，耗光了城内所有余温。

粮草彻底告罄。

官府粮仓、军营储备、百姓私藏，尽数清点完毕，颗粒无余。明日起，全城军民、数万难民，再无一口粮可食。

药材彻底断绝。

温知予连夜清点医帐，空了的药罐、用尽的绷带、枯竭的止血草药，满目空空。剩下的，只有几包普通驱寒干草，连最基础的消炎止血都做不到。

伤兵的哀嚎，在深夜里断断续续，嘶哑微弱，再无药可救，再无术可医，剩下的，只有硬生生熬，熬得过便是命，熬不过便是坟。

我坐在小院石阶上，看着三人归来的身影，心口沉得发疼。

沈砚之最先踏入院中。

他再也撑不起往日勉强的笑意，长枪靠墙而立，身形摇摇欲坠。肩头伤口崩裂严重，血色顺着手臂蜿蜒滴落，落在青石板上，晕开点点暗红。

连日带伤鏖战、空腹死守、不眠不休，少年人的身躯，早已透支到极限。

他靠着墙，微微喘息，眼底是从未有过的疲惫茫然。

他轻声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少年人最无力的颓然。

一腔热血能挡刀枪，能抵杀伐，却填不饱腹中饥寒。

乱世最磨人的，从不是一瞬生死，是慢慢耗死的绝望。

温知予紧随其后走进院里。

她早已褪去所有医者从容，白衣脏污破碎，指尖磨出血泡，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连日高强度施救，看着无数人无药而亡，早已压垮她的心神。

她垂着眼，声音轻得像风，带着克制的哽咽。

她行医济世数年，第一次如此无力，眼睁睁看着生命流逝，束手无策，寸功难立。

陆时珩最后归来。

他卸下战甲，满身血污风霜，脊背依旧挺拔，却藏不住深入骨血的疲惫。作为主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下的绝境。

无粮、无药、无援、无兵，四面合围，死城一座。

明日第三轮攻城，是真正的绝命之战。

他站在院中晚风里，沉默良久。夜色压在他肩头，万千重担无人分担。

他声音低沉冷静，不带半分情绪，却字字苍凉。

这是最后的办法，也是最惨烈的办法。

战马随军数年，并肩沙场，如今沦为果腹之物，是绝境之下，唯一的生路。

沉默笼罩小院。

无人说话，却人人心底寒凉。

曾经的江南温柔、小院闲茶、月下闲谈，早已恍如隔世，如今只剩残城、血海、饥寒、绝境。

我起身，从屋内取出我仅剩的一点存粮。是初入小城时留下的半包粗面、几颗干瘪红枣，是我几日来省吃俭用、分毫未动的全部余物。

我递过去，轻声道。

乱世之中，我无征战之力，无行医之能，唯有这点微薄之物，聊以安心。

沈砚之看着我，喉结微动，眼底酸涩。

我摇头。

比起阵前浴血、帐中濒死之人，我这点饥寒，不值一提。

夜色更深，晚风刺骨，四人静静立在小小的院中，是这座绝望孤城里，最后仅存的圆满，我们四人，无人退缩，无人抱怨，无人惶恐出逃。

山河将倾，绝境围城，我们依旧彼此相依，彼此支撑。

温知予轻轻抬手，替我拢紧衣襟，声音温柔却沉重。

这话，是说给我听，也是说给自己听的，是绝境里，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期许。

沈砚之点头，强行打起精神。

少年依旧赤诚，哪怕深陷绝境，依旧不肯认输。

陆时珩望着我们三人，眼底翻涌着珍重、愧疚与决绝。

他低声道。

他的承诺，字字千斤，可我们都心知肚明，明日一战，再无退路，再无余力。

灯已尽，油已枯，孤城残息，仅余四人相依，这是风雨覆灭前，最后的温存。

我望着漫天沉黑夜色，心底默默记下此刻。此刻故人皆在，暖意尚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