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灯待讯，一念成囚

长夜漫漫，烛火摇曳不定。

我把那封无从寄出的信叠好，轻轻放进樟木匣，压在陆时珩当初那一张素笺之下。木匣内里铺着素绢，承着一叠薄薄纸页，纸面上的字迹曾经带着远方烟火里的温度，如今只剩下死寂。

我合上匣盖，指尖摩挲着光滑的木面。

只要木匣还在，信还在，我心底那一点渺茫的希望，便还不会彻底熄灭。

我不断在心底自欺。

消息是溃兵口耳相传，战火之中视线混乱，硝烟蔽日，谁又能笃定所见便是全部。沈砚之冲在炮火之中，或许重伤昏迷，被友军转移藏匿；温知予或许恰好外出巡诊，不在医帐之内，侥幸躲过轰炸。

至于陆时珩，主将素来会安排掩护，阵地失守，未必便殒命当场。

这样的念头一遍一遍在心底盘旋，像一根细细的丝线，捆住我的心神，将我困在这座空荡荡的苏宅，困在无尽的等候之中。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管家匆匆入内禀报。

我的心口猛地一沉，攥紧手中茶盏，瓷壁冰凉，几乎要捏碎。

无一生还。

四个字轻飘飘落下来，压得胸腔发闷，呼吸都变得艰难。

我慢慢走到庭院，立于落尽叶子的梧桐树下。秋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低声啜泣。

心口的银平安扣贴着肌肤，微凉。还记得当初他在石桥之上，亲手把这枚平安扣交到我手里，说它护我平安，他去守山河。

如今山河摇摇欲碎，而赠我平安扣的人，困于北岸河岸，生死难辨。

我不愿信传言。

流言真假难辨，溃兵所见皆是碎片，不能当作定论。

一连数日，我每日备上绷带、草药与干粮，去往城外伤营。我坐在伤兵之间，耐心询问北岸战事，打听陆时珩、沈砚之与温知予的下落。

多数士兵只是摇头，他们在战火之中自顾不暇，看不清远处阵地的情形。偶尔有人听闻过他们的名字，也只是复述那些破碎又残酷的传闻。

有人说看见沈副将浑身是血倒在炮火之中；有人说医帐起火，火光烧了整整一夜；有人说陆少帅持剑死守河岸，不肯后退半步。

每一句，都像细小的针，反复扎在心上。

夜里回到苏宅，偌大宅院静得可怕。仆役大多散去，只剩下管家和老仆，平日里走路都放轻脚步，小心翼翼，不敢惊扰我。

入夜之后，我常常独坐案前，点一盏孤灯。不去翻看书信，只是静静坐着，望向北方沉沉的夜色。

从前四人相聚的庭院，芍药年年盛放，笑语落在春风里。如今花木凋零，庭院荒芜，再也没有温知予拉着我煮茶闲谈，再也没有沈砚之爽朗的笑声，再也没有陆时珩安静凝望我的目光。

热闹早已留在那个春日，留在出征之前的那场别宴。

一日午后，伤营送来一名曾跟随陆时珩多年的老兵。他肩头中弹，伤势危重，昏迷许久才苏醒。我听闻消息立刻赶过去。

他脸色灰白，气息微弱。看见我，微微怔了怔，认出我是苏小姐。

他喘着粗气开口，声音断断续续。

我的指尖微微颤抖，低声问

老兵闭上眼，眼角淌下浑浊泪水。

我静静听着，没有落泪。眼泪似乎已经流干，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寒凉

原来他选择留下断后。

我太了解陆时珩。他骨子里带着将士的担当，家国在前，不会只顾自身安危。他许下诺言要活着回来娶我，可当阵地失守，百姓与伤员需要掩护撤退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以身阻敌。

可我心底那一点执念，依旧不肯彻底崩塌。

被困不等于战死，重围之中，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辞别老兵，独自走回苏城。长街萧条，行人寥寥，家家户户紧闭门户。秋风卷起尘土，在空荡街巷打转。

回到院中，我拾起地上一片残存的枯叶。

我依旧不走

我守着苏宅，守着这一方他们约定归来的庭院。哪怕世间所有人都告诉我他们已经埋骨北疆，我也要等。

等候这件事，一旦开始，便成了囚笼。

囚住我的人，不是战火，不是敌军，而是记忆里春日石桥、庭院小宴、槐树下那句回来娶你的诺言。

烛火又一次在深夜亮起。

我铺开素笺，继续写下文字。不是寄出的信，只是记下每日的光景。记下苏州的天气，街巷的变化，记下我依旧佩戴着平安扣。

倘若有朝一日，他能够归来，便能知晓，在他身陷烽烟的这些日子，我从未离开。

风叩窗棂，孤灯影瘦。

一念尚存不肯弃，此生长做候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