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长街,人潮熙攘。
四人并肩慢行,是乱世前夕最难得的热闹与安稳。
沈砚之素来天性热烈,一路无话不谈。他年少从军,大半岁月都耗在军营操练、边关风沙里,极少见过江南这般温柔市井。看着街边琳琅的糖画、彩绳、纸灯,眼底满是真切的欢喜。
沈砚之晃了晃手里刚买的糖糕,笑得少年坦荡

都说江南温柔入骨,今日才算真真切切体会到。

比起北方寸草不生、风沙漫天的防线,这里简直是人间仙境。
温知予听得眉眼弯弯,顺势接话

若是时局一直安稳,你们便能多在苏州留些时日,日日看春、岁岁赏景。
这话温柔,却带着无人敢言的奢望。
我缓步走在一侧,静静听着闲谈,目光不经意间落在身侧之人身上。
陆时珩走在最外侧,下意识将我们护在里侧。
街边人潮拥挤,往来游人擦肩接踵,他身姿挺拔,步履从容,不动声色隔开拥挤人流,细微举动全然出于本能。
他从军多年,早已习惯护住身后众生。
只是彼时的我尚且懵懂,不知他这一生,先是护山河,再是护百姓,最后拼尽余生所有温柔,独护我一人。
一路行至河畔长堤。
春水泱泱,画船轻晃,堤岸柳丝垂落万千,风一吹,絮雪纷飞,温柔得如梦似幻。游人倚栏说笑,画舫传出来婉转戏腔,满眼皆是太平盛景。
沈砚之望着河面游船,兴致勃勃提议

难得好天气,不如我们租一艘小船,泛游片刻?也算不负这春日河景。
温知予立刻应声赞同,眼底满是少女雀跃。
二人兴致盎然,转头看向我与陆时珩。
四目相对的瞬间,风忽然静了。
陆时珩眸色清淡,落在我脸上,轻声问询

苏小姐意下如何?
他尊重我的心意,不强迫、不逾矩,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我微微颔首,语声轻柔
甚好。

小船泊于岸边,船夫撑篙离岸,缓缓划入春水中央。
船身轻轻摇晃,水波粼粼,两岸春色尽数往后退去。
船舱宽敞,四人分坐两侧。沈砚之与温知予坐在一处,隔着小桌谈笑风生,一个热烈坦荡,一个明媚鲜活,凑在一起便是满船热闹。
而我与陆时珩,隔窗相对静坐。
周遭越是喧闹,我们之间无声的氛围便越是缱绻绵长。
他不常说话,只静静看着窗外流水春色,侧脸轮廓清冷利落,山河风骨藏于眉眼之间。
我垂眸看着杯中清茶,心底微动。
我忽然想起坊间传闻,陆少珩少年成名,十七随军,十九戍边,数年浴血北疆,见过尸山血海,看过家国破碎。
那样满身风霜的人,本该冷心冷情,淡漠无情。
可他待人有礼,处事温柔,细微之处处处赤诚良善。
是乱世淬炼出的铁血,偏偏养出了最干净温柔的本心
我心底轻轻叹息,声音极轻,几乎融进流水风声里。
偏偏这一声轻叹,落入了陆时珩耳中。
他侧目看来,目光沉静温和,轻声开口

苏小姐何故叹气?
我微怔,未曾想他这般细致敏锐。
稍稍定神,我浅笑着摇头
无事。只是见春色太好,怕花期短暂,盛景难长。

这是闺阁女子的细腻多思,亦是我心底最深的隐忧。
春景再好,终会凋零;人间再安,终遇乱世。
所有圆满热闹,从来都经不起岁月动荡。
陆时珩闻言,眸色微微沉了几分。
他看懂了我话里未尽的深意。
他身处战局核心,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的太平不过是昙花幻影。狼烟步步南逼,山河摇摇欲坠,这片温柔江南,早已在风雨飘摇之中。
他沉默片刻,望着缓缓流水,声音低缓认真

纵使花期短暂,也曾开过满目春色。纵使时局动荡,亦有人誓死守住人间烟火。
字字沉稳,字字担当。
他不说空话,不做许诺,可寥寥数语,便抵过世间万千情话。
他以身立誓,以骨守城,要护住这万家春景,护住这人间安稳。
我抬眸望他,心头滚烫一片,眼底微微发热。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
他的清冷不是薄情,是负重前行的克制,他的沉默不是漠然,是肩扛山河的隐忍。
船行水上,柳絮穿窗落入船舱,轻轻落在我的发间。
我尚未察觉,对面的陆时珩却看得真切。
他动作极轻,抬手替我拂去发间飞絮。
指尖微凉,擦过鬓边发丝,转瞬收回,克制又温柔,不带半分轻薄逾矩。
只是那一瞬的触碰,如风掠心湖,让我浑身一僵,心跳轰然乱了节拍。
耳尖瞬间滚烫,我下意识垂眸,不敢再看他眼底波澜。
隔着小桌,春风脉脉,流水潺潺。
他的声音极轻,落在风里,温柔缱绻

落絮沾发,扰了小姐春色。
我指尖蜷起,低声轻应
多谢少帅。

短短两字,耗尽了我所有平静心绪。
身侧沈砚之与温知予依旧说笑打闹,全然未曾察觉这片刻之间,悄然滋生的暧昧暗流。
一船春色,两分天地。
旁人热闹喧嚣,我与他静默情深。
无人知晓,这一刻的春风流水、飞絮落花,悄悄渡了一场无人知晓的情长。
游船靠岸时,日头已然偏西。
暮春的落日温柔绵长,将河面染成碎金一片,霞光落满肩头,暖得人心头发软。
踏回岸边,脚踩实地,方才船上如梦似幻的温柔,依旧久久萦绕心底。
天色渐晚,街巷游人渐渐散去。
沈砚之收敛了嬉闹神色,正色道

时辰不早了,营中还有军务,我们该归队了。
今日半日清闲,已是军中难得的放松。
陆时珩微微颔首,目光落于我身上,温柔清淡

今日同行,多谢二位小姐相伴,得此半日安宁。
温知予笑着摆手

该是我们谢二位护送才是。
四人立于河畔柳下,晚风拂动衣袂,落絮纷飞。
短暂相逢,半日同路,温柔却足以铭记一生。
临别之际,陆时珩目光在我眼底轻轻停顿片刻,似有千言,终只化作一句寻常叮嘱

天色向晚,归途慢行,岁岁安和。
他祝我,岁岁安稳,年年平和。
我抬眸望他,心底翻涌万千情绪,轻声回祝
愿少帅,岁岁无险,百战余生。

这是我能给乱世将士,最赤诚、最卑微、也最沉重的祝愿。
愿他历经千战,尚能归身。
愿他护得山河,亦能护得自己。
陆时珩深深看我一眼,眸色沉沉,轻轻颔首。
而后二人转身,踏霞离去
少年身影挺拔,一前一后,渐行渐远,消失在长街尽头。
我立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温知予站在我身侧,轻轻拍我的肩,轻声笑道

清沅,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不是萍水相逢的礼貌,不是君子待人的温和。
是藏在克制眼底,不敢外露、不敢僭越、乱世不敢言明的深情。
我望着漫天残霞,心底温柔又酸涩。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情根暗种,双向心动,春风早已渡过长夜,悄悄系住了你我。
可我们生在乱世。
最深情的相逢,从一开始,便注定只能克制、只能深藏、只能遥遥相望。
人间难得同路,情长不敢言明。
春风渡得一时情,渡不得乱世余生。1
(˜▽˜) 这章有点戳人啊,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