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出发

宋时安走的那天早上，临川下了一场薄雾。

雾不浓，浮在江面上，把对岸的山影洇成一团青灰色的水墨。老街的石板路被雾气浸得发亮，梧桐树的叶子挂着细密的水珠，偶尔滴下来，打在路人的肩上。

桃末到书店的时候，薄烟已经在了。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棉麻长袖，头发扎成低马尾，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杯热茶。宋时安坐在她对面，面前也有一杯。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就那么坐着，偶尔喝一口茶。窗台上的桂花苗在雾里看起来绿得发亮，花簇还没谢，金黄色的，一小簇一小簇地挤着。

桃末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宋时安抬头看她，笑了。

“来了。”

桃末在薄烟旁边坐下。薄烟给她倒了杯茶，推过去。桃末接过来捧着，雾气腾腾的，暖着手。

“宋先生今天走？”桃末问。

“嗯。”宋时安说，“早上的车。先到省城，再转南边。”

“什么时候回来？”

宋时安想了想。“秋天。桂花开了就回。”

薄烟看着他。“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春天。”宋时安说，“这次是秋天。说到做到。”

薄烟没接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桃末坐在旁边，看着两个人。宋时安和薄烟之间有一种很特别的气氛。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稳。像是两个人之间隔着很长的岁月，但那些岁月没有把他们推远，只是让每一次见面都变得更轻。

“东西都收拾好了？”薄烟问。

“收拾好了。”宋时安说，“本来就没带什么。一个包，几件衣裳。”

“住的地方定了？”

“定了。南边一个老朋友，开了间茶馆。我去帮忙看看账，管吃管住。”

薄烟点头。她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从上面抽出一本书。是那本《南方小城漫游指南》，她第一次见桃末时拿的那本。她走回来，把书放在宋时安面前。

“带着。”她说。

宋时安看了看那本书的封面。他伸手摸了摸书脊，然后拿起来，翻了两页。书页很新，但扉页上有一行字。他停住了。

那是薄烟的字。清秀的，一笔一划：

“宋叔，秋天见。烟烟。”

宋时安看着那行字，很久没说话。然后他把书合上，放进自己的包里。

“好。”他说，“秋天见。”

沈秋从后院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热气腾腾的，卧着一个荷包蛋，汤底清亮，撒着葱花。

“吃了再走。”她把面放在宋时安面前。

宋时安低头看着那碗面。他的筷子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夹起来。他吃得很慢，一口面，一口汤。沈秋站在旁边看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咸淡合适吗？”她问。

“刚好。”宋时安说。

沈秋转过身，走到灶台前，背对着他。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宋时安把面吃完，汤也喝干净了。他把碗放下，站起来。他走到沈秋身边，站了一会儿。沈秋没转身。

“秋儿。”他开口。

沈秋偏过头看他。

“我走了。”

沈秋点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是一个小布包，蓝色的，上面绣着一朵桂花。宋时安接过来，打开看。里面是一小罐桂花酱，玻璃瓶装着，金黄色的蜜里浮着碎桂花。

“我自己做的。”沈秋说，“你爱吃甜的，带着。”

宋时安把布包收好，放进包里。

“谢谢。”

沈秋摆了摆手，转过身去，继续擦灶台。宋时安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书店。他看了书架，看了窗台上的桂花苗，看了窗边那张桌子，看了桃末和薄烟。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推开门。

风铃响了一声。

薄烟跟着走到门口。桃末也跟出去。宋时安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招牌。晨雾已经散了一些，阳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落在“桂花树下”四个字上。

“这招牌做得好。”他说。

“薄然做的。”薄烟说。

宋时安点头。他抬手拍了拍门框，像是在跟这间书店告别。然后他转身，走进晨雾里。他的步子很轻，背影慢慢变小，融进了老街的尽头。

薄烟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晨风从巷子口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没有挥手，也没有喊。只是看着。

桃末站在她旁边。

“他会回来的。”桃末说。

“嗯。”薄烟说，“他说话算数。”

两个人回到店里。沈秋已经把灶台擦完了，正在烧新一壶水。林言从后院探出头来，问要不要做桂花糕。薄然今天没来，他去了S市看图书馆的进度。

书店里恢复了平常的样子。窗边的桌子，架上的书，炉上的茶。桃末坐在窗边，翻着今天要整理的新书。薄烟坐在她对面的位置，拿起宋时安喝过的茶杯，倒掉冷茶，洗了洗，放回架子上。

桃末看着她。

“薄烟。”

“嗯。”

“你刚才没跟他说再见。”

薄烟把杯子放好。“他说秋天回来。不用说再见。”

桃末点头。她低头继续翻书。翻了几页，她忽然停下来。她掏出手机，翻到备忘录。上一次记还是“第三十九章，薄烟说想明白了”。她把光标往下移，打了一行新字：

“第四十二章，宋时安走了。薄烟给他带了那本书。他说秋天回来。”

她看着这行字，然后退出备忘录。她没有合上手机，而是打开了另一个应用。那是一个空白的文档。她盯着那个白色的页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打字。

第一行字是：

“临川的雾，和别处不一样。”

薄烟从对面看过来。“写什么呢？”

桃末头也不抬。“写东西。”

“写什么？”

“写临川。”桃末说，“写我们。”

薄烟没有追问。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窗外。晨雾已经完全散了，阳光从梧桐树的枝叶间落下来，把老街照得亮堂堂的。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推着小车卖青团的，有遛狗的，有背着书包去上学的孩子。

桃末的手指在屏幕上动着，一行一行地打下去。她写得很慢，但没停。写了大概几百字，她停下来，把手机推到薄烟面前。

薄烟低头看。屏幕上的字很干净，一行一行的。

“临川的雾，和别处不一样。别处的雾是遮人的，临川的雾是养人的。雾散的时候，老街的石板路会亮，梧桐树的叶子会亮，书店门口的招牌也会亮。人从雾里走出来，身上带着水汽，像是刚从一段很长的梦里醒过来。”

薄烟看完，把手机推回去。

“写得不错。”

桃末笑了。“真的？”

“嗯。”

桃末把手机收好。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书架旁边，把新到的书一本一本摆上架。薄烟坐在窗边，翻开宋时安留下的那本笔记本，一页一页看着。

沈秋端了一壶新茶出来，放在桌上。她在窗边坐下来，看着窗外。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暖融融的。她的手里攥着围裙的一角，手指慢慢松开。

“秋天快来吧。”她说。

薄烟偏头看她。

“快了。”薄烟说。

桃末站在书架旁边，把最后一本书摆上去。她回头看了一眼窗边的两个人。沈秋坐在阳光里，薄烟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都看着窗外。外面是临川的老街，梧桐树，石板路，卖青团的小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红绳。木珠子被阳光照着，温润地泛着光。

她把书摆好，走回窗边，在薄烟对面坐下来。薄烟给她倒了杯茶。桃末接过来喝了一口。

日子在往前走。

一步一步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