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晒太阳
裴宴说到做到。
第二日,铁门打开时,他亲自推了一辆木轮椅进来。沈蕴之坐在棺椁里,看着他弯腰将轮椅摆正,又从门外丫鬟手里接过一件月白绣兰的披风,抖开来,走到她面前。
“外面风凉。”他说着,将披风裹在她肩上,手指灵巧地系好领口的带子。他做这些事时神情专注,唇角含着一丝浅笑,仿佛他们是一对再寻常不过的恩爱夫妻。
沈蕴之没动,任他摆布。裴宴将她从棺椁中抱出来,动作极轻,像捧着一件瓷器。他的胸膛温热,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沈蕴之垂着眼,一言不发。她被放进轮椅里,裴宴绕到她身后,推着轮椅往外走。
铁门打开,是一条幽长的甬道,两侧石壁上挂着铜灯,火光昏黄。甬道尽头是一道木门,推开,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沈蕴之眯起眼。她抬手遮住脸,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
这是一处极大的庭院。四面高墙围出一方天地,墙头爬满了紫藤,花开正盛,一串串垂下来,像紫色的瀑布。庭院正中是一片碧绿的草地,草地上摆着石桌石凳,角落里种着几株垂丝海棠,枝头花朵尚未谢尽,在风中微微颤动。
裴宴将她推到海棠树下,自己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支着下巴看她。阳光透过花枝落在他脸上,斑驳的光影里,他看起来年轻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少年气。
“好看吗?”他问。
沈蕴之看着那几株海棠,忽然想起沈府后花园里那些花树,想起那个雨后的下午,他折了一枝海棠递给她。恍如隔世。
“你打算关我一辈子?”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裴宴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然后他伸手,从枝头摘下一朵海棠,递到她面前。和那日一样的花,一样的姿势。沈蕴之没有接,他便将花别在她耳畔,指尖拂过她的发丝。
“不是关。”他收回手,放在膝上,语气认真,“是养。我在养你,阿蕴。”
“养一个死人?”
裴宴的笑容顿了一下。他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他伸手覆上她放在膝头的手,掌心温热,而她指尖冰凉。
“你不是死人。”他握住她的手,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与自己十指交扣,“你能说话,能笑,能恼我。你怎么会是死人?”
沈蕴之低头看着交缠的手指,忽然觉得荒诞至极。她抽了抽手,他握得更紧。
“裴宴,我心跳都没了。”她抬起眼看他,声音很平,“你每天喂我吃那药,不过是让我这副身子不烂罢了。你心里清楚,我早就死了。”
日光烈烈,庭院里安静得只剩风声。裴宴没有松手,也没有说话。他看着她,嘴角那点笑意彻底消失了。过了很久,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那又怎样。”他说,“你还在。你还在我身边。这就够了。”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沈蕴之能感觉到手背上有温热的湿意。他又哭了。这个疯子,杀人时眼都不眨,偏在她面前哭了一次又一次。她别开脸,不看他的头顶,也不看那些海棠花。
良久,裴宴直起身,已经恢复了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他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然后推着轮椅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跟她说话,说紫藤是哪年种的,说海棠是从江南移过来的,说墙角那口缸里养了两尾锦鲤,一红一白,是她从前在沈府时喜欢的那种。
沈蕴之没有回应。可裴宴不在乎,他说得很高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欢欣。仿佛只要她在这里,只要她还在呼吸——不,她连呼吸都不需要了——他就心满意足。
从那日起,裴宴每日清晨都来密室,喂她喝药,抱她上轮椅,推她到庭院里晒太阳。午后他离开,傍晚再来,陪她坐到天暗,然后把她抱回金丝楠木棺中,合上棺盖,只留一条缝隙透气。他从不解释为什么要将她放回棺中,沈蕴之也不问。大约是怕她夜里逃,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古怪的念头,总之她懒得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沈蕴之数着日头,约莫过了半月。她的身体没有任何变化,还是感觉不到饥渴寒暑,只是每日喝那续命丹,苦得舌根发麻。她渐渐学会不去反抗,裴宴喂药她就张嘴,裴宴推她散步她就坐着,裴宴跟她说话她就听着。她像一个人偶,被裴宴摆弄着,日复一日。
可她暗中在数。
数裴宴进出的次数,数甬道里巡逻的脚步声,数每日送药丫鬟走的哪条路。她发现铁门上的铜锁虽然厚重,但锁眼已有锈迹,每日丫鬟送药时,门只开一条缝,锁挂在门环上,并未锁死。裴宴来的时候,则是用一把钥匙开锁,钥匙系在他腰间,从不离身。
她还发现,庭院的北墙下,紫藤长得最密,藤蔓后似乎有一道被遮掩的角门。她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目光,心跳如鼓——尽管她早已没有心跳。
裴宴不在的时候,她安安静静坐在轮椅上,面容温顺,像一只被剪了翅膀的雀。可她的指甲,已经在袖中悄悄掐进了掌心。
她总要试一试。
逃不了,便死。
这次,她要找一把更快、更狠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