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坊铺子的货路重新稳定以后,顾云舒没有再事事跟着沈昭宁。
这日严家商号新到一批春末薄料,顾云舒只把该看的几项写在纸上,让她跟赵掌柜自己过去。临出门前还叮嘱,颜色可以慢慢挑,价钱和运费却要自己过一遍。
沈昭宁把纸折好放进袖袋。
娘放心,我现在已经不会只看哪匹好看了。


你上回看到湖蓝色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是因为它确实好看。会看账和喜欢漂亮东西又不冲突。

顾云舒笑了一声,没再打击她。
严家商号今日比平时忙,前堂站着几拨客人,伙计来回搬货。严浩翔正在柜台边和外地客商说话,看见沈昭宁进来,只朝她点了下头。
沈昭宁也没等,跟着严家管事先去了后院。新料平码在长桌上,她先按母亲写的单子看了几种常用料,又让赵掌柜把价格记下来。
旁边很快又来了两位姑娘,其中一人沈昭宁在花朝节见过,是礼部一位郎中的女儿。彼此见过礼,便各自挑自己的。
那姑娘看中一匹烟粉色薄绸,拿着样布问严家管事。

这个颜色还有现货吗?我母亲下月生辰,之前定的料子太深,我想临时换一匹。

这一色已经按单子分出去了,剩下的不多。姑娘若愿意等,下一批到了,小的可以先替府上留。

我今日就把银子付了,也不能从后面匀一匹吗?我只要一匹,不会拿很多。
管事明显有些为难,严浩翔正好从前堂进来,听完以后接过货单看了一眼。

后面的单子都已经定了,今日为了一匹往前挪,后面几家铺子的数量也得重新改。你若等不了下一批,我让人把相近的颜色拿出来,你再挑一匹。
那姑娘虽然遗憾,也没有纠缠。

那我再看看别的吧。
严浩翔让管事带她去另一边,自己走到沈昭宁这桌。

看得怎么样?
常用的几种都看完了,还差两样。你们这一批运费怎么比上个月高这么多?


南边前阵子连着下雨,有一段水路走不了,临时换了陆路。车马和护送都要加钱,等水位退了,后面的价格会降。
他说着从桌下拿出一个单独包好的料卷,放到她面前。

这个也看看。
沈昭宁拆开软纸,里面是一匹颜色很浅的青缎,她一眼就认出来,是前阵子在样册里多看了几回的颜色。
这个不是说下一批才有吗?


提前到了一匹,数量不多。我让人先留下了,没有放进今日分货的单子。
沈昭宁手上的动作慢了一下。
刚才隔壁那位姑娘想临时挪一匹货,严浩翔一句单子排好了就拒绝了。到了她这里,她甚至还没开口,这匹料子已经单独包好放在桌下。
她抬眼看了看严浩翔。
你刚才不是还说,分好的货不能随便挪吗?


这匹没分出去。
因为你提前留下了。


嗯。你上次说这个颜色不错,我看见到了,便让人先放着。你若不要,再拿出去分也来得及。
他说得太自然,像是没觉得这里有什么值得解释。沈昭宁低头摸了摸布面,没有立刻接话。
严家和沈家近来合作多,严浩翔多记一点似乎说得过去。可刚才那姑娘被拒绝的场面还摆在眼前,她想完全当作没看见,也有点难。
我要是忽然不喜欢了呢?你提前压着这一匹,不是白留?


那就放回去卖。严家商号这么多人,总不至于因为你改个主意,便处理不了一匹料子。
听起来我好像一点负担都没有。


喜欢就留,不喜欢就换,做生意又不是逼着你买。
沈昭宁笑了。
行,那我先留。不过价钱我还是要重新算一遍的哦~花超了回家我娘又要说我了。


那你算吧,觉得不合适,再告诉我。
赵掌柜把成本单推过来,沈昭宁低头看了半天,发现这匹料子若按整套春衣去做并不划算。她重新算了一遍,却越算越不对。
赵掌柜,你看看这里。我是不是把运费摊多了?

赵掌柜凑过来重新核,严浩翔也看了一眼,却没直接接手,只把另一张路线单放到旁边。

你用的是整车运费,这一匹跟其他货一起走,要按这一张算。前面那张是单独发货的价。
难怪我越算越贵,差点把这匹料子算得没人买得起。


小姐若真按那个价卖,估计挂一个月还能原样收回来。
沈昭宁抬头看他。
赵掌柜,你最近说话越来越直接了。


跟小姐看账久了,小的胆子也大了些。
几个人都笑起来。
重新算过以后,沈昭宁只留了三匹新料。严浩翔看过单子,也没多说,只让管事照这个数量记。
前堂很快有人来叫他,说外地客商还在等。严浩翔起身前看了眼桌边,那碟点心一直没动。

中午吃过东西了吗?
吃过一点,出来得急,没有吃太多。你先去忙吧,我把剩下的数量对完就走。

严浩翔把桂花酥往她手边推了推。

那就吃点东西。赵掌柜和管事还要再对一会儿,你坐着等也是等。
你们严家商号谈生意还管客人有没有吃饱?


别人有没有,我没留意。反正你今日有。
他说完便去了前堂,根本没留下等她接话。
沈昭宁看了眼他的背影,最后还是拿了一块桂花酥。外皮酥得掉渣,她赶紧伸手接住,免得落到账单上。
赵掌柜抬眼看了一下。

小姐,账单比点心贵,还是离远点吃吧。
我已经接住了。你现在不光说话直接,胆子确实也大了。

赵掌柜立刻低头继续核单子,嘴角却压不住。
过了一会儿,严家管事把包好的浅青料送过来。

沈姑娘,这匹也跟今日的货一起送去南坊吗?
送吧。都提前给我留了,再不要,显得我很难伺候。

离开商号以后,沈昭宁上了马车,掀开帘子往门口看了一眼。严浩翔还在前堂和人说话,并没有往这边看。

小姐,那匹青色料子真的很好看吗?
挺好看的,而且严浩翔这个人有时候也挺奇怪。


哪里奇怪?
沈昭宁靠回软枕,想了想。
我还没想明白,等我真想明白了再告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