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仓房起火的风波过去几日,沈府总算慢慢安静下来。
南坊铺子照常开门,烧坏的仓房暂时封着,能用的货重新入册,不能用的也已经核完损失。衙门那边还没有新的消息,顾云舒也没让府里的人整日围着这件事打转,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沈昭宁原以为生活终于能稍微缓一缓,没想到真正让她心里不舒服的,反倒是一件看起来很小的事。
那日下午,顾清妤过来找她。
两个人坐在窗边挑新做好的香囊,顾清妤说着说着,忽然提起安平伯府月底的春宴。

你到时候穿什么颜色?我娘昨日还让我别再穿杏色,说我最近几回出门都差不多,看着像只有那几件衣裳。
沈昭宁正在给香囊换穗子,闻言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春宴?

顾清妤原本还在笑,听见她这么问,神情也跟着顿住。

安平伯府的春宴啊。往年这个时候都会办,今年帖子前几日就送到我家了,我还以为你们沈府也早就收到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青禾站在后面,也没有出声。
沈昭宁低头看着手里那根还没系好的浅色穗子,脑子里很快把这几日送到府里的帖子过了一遍。
确实没有。
往年这种宴,她甚至不会特意记是谁家什么时候送来。安平伯府和沈家算不上特别亲近,却一直在同一个圈子里走动,年年都会请,帖子通常还送得很早。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从别人口中才知道宴席的日子。
顾清妤显然也反应过来了。

昭宁,我不是故意拿这个来问你的。我真的以为你也收到了,早知道我就不提了。
沈昭宁抬头,看见她一脸懊恼,反而先笑了一下。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又不是你没给我送帖子。你若不说,我过几日看见你穿得漂漂亮亮出门,照样会知道。


可我怕你心里不舒服。
是有一点。

她没逞强说自己完全不在意。
若是几个月前,她大概根本想不到“有没有一张帖子”也会让人心里发沉。可真正坐在这里,听见别人依旧被照常邀请,而自己被悄无声息地划出去,感觉还是不同。
不是委屈到要哭,只是有一种很清楚的落差。
沈家以前不需要主动证明自己配得上任何一场宴席。
现在有人已经开始觉得,请不请沈家,都要重新掂量。
顾清妤皱着眉。

那我也不去了。本来也就是吃饭赏花,在谁家不能赏。
沈昭宁一下看她。
你不许因为我不去。伯夫人给你家下了帖子,你娘也答应了,你突然不去,回头别人还得猜你是不是为了沈家故意给安平伯府脸色看。


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觉得把你落下以后,我自己跑过去玩,怪别扭的。
那你更应该去。回来以后把谁穿得最好看、哪道点心最好吃都告诉我,尤其是哪家姑娘又偷偷换了新首饰,我都要听。

顾清妤看了她半天,终于被最后一句逗笑。

你都不去,还要听这么细?
我不去又不影响我好奇。


行,那我给你记着。要是点心好吃,我还能想办法给你带两块回来。
这个最重要。

两个人重新低头弄香囊,屋里的气氛慢慢松下来。
只是顾清妤离开以后,沈昭宁一个人在窗边坐了许久。
她没有继续摆弄那些穗子,而是看着院子里被风吹动的花枝发呆。
从前她觉得所谓“家世”和“门第”都太大,也太虚。它们像悬在头顶的一块匾,平日看得见,却很少有人真的去想它有多重。直到那块匾松了一点,她才发现,很多习以为常的东西都跟着一起变了。
有人催账,有人不再留货,如今连往年不会少的帖子也没了。
沈昭宁心里不是没有气。
可她也知道,安平伯府没有义务在沈家失势以后继续像以前一样待他们。对方怕惹麻烦,怕与沈家走得太近,这种选择她不喜欢,却也不能冲上门问一句凭什么。
青禾替她重新添了茶。

小姐若不想听春宴的事,奴婢以后让底下的人别在您面前提。
不用。别人正常赴宴,难道还要为了照顾我连名字都不能说?我只是刚听见的时候有点不习惯,过一会儿就好了。


奴婢就是觉得,以前那些人来沈府的时候,一个个都特别热情,现在变得也太快了。
沈昭宁端起茶,轻轻吹了吹。
所以娘才说,真正能留下来的关系,不能只看别人最热情的时候。那时大家都对你好,也分不清谁是真的愿意来,谁只是觉得沈家值得来。

她说完以后,自己反而安静了。
这话像是说给青禾听,也像是说给自己。
傍晚,顾云舒回来以后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
不是沈昭宁告状,是青禾怕她心里憋着,私下跟母亲院里的嬷嬷提了一句。
顾云舒来时,沈昭宁正在桌边写字。

听说安平伯府没有送帖子?
沈昭宁抬头,有点无奈。
娘,青禾她们传消息是不是太快了?我下午才知道,您晚上就来问了。


你若完全不在意,她们也不会怕你难受。
顾云舒在她旁边坐下,没有安慰她说对方一定是忘了,也没有替安平伯府找借口。

没送就是没送。如今愿意离沈家远些的人,以后还会有,你得慢慢习惯。
我知道。我只是以前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别人请不请我,也会变成一件需要看沈家处境的事。


你小时候能去很多地方,不是因为人人都喜欢你,是因为你姓沈,你父亲在那个位置,沈家也在那个位置。如今位置动了,旁人的态度自然会跟着动。
沈昭宁听着,手指轻轻蹭过笔杆。
娘,那您会难受吗?

顾云舒笑了一下。

会。你娘也是人,别人突然翻脸的时候当然会不高兴。可不高兴归不高兴,饭还是要吃,账还是要算,日子总不能因为少一张帖子就不过了。
沈昭宁被她说笑了。
那我明日照常去铺子。


明日你在家歇着。前几日刚说别把自己累坏,转头又要往外跑。少一场宴席而已,空出来半日正好睡懒觉。
这个安排我喜欢。

顾云舒起身时,沈昭宁也把桌上的纸收起来。
窗外天已经黑了。
安平伯府的春宴还要过几日,她到时候会不会想起这件事,她自己也不知道。
不过今晚她确实有点困了。
沈昭宁叫青禾把剩下的香囊收好,准备早点洗漱睡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