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几日后,皇后裴静姝又召了几位夫人入宫。
这回不是赏宴,只是新得了一批绣样,想让几家熟悉的夫人看看。顾云舒也在其中,沈昭宁便跟着一道去了。
进宫时天色很好。
御花园里的杏花已经开了大半,远远望过去像覆了一层浅粉的雾。
沈昭宁跟在母亲身边走过长廊,忽然抬头看了几眼。
顾云舒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小时候最喜欢这几棵树,现在还看?
好看为什么不看。


我还记得你从前非要最上面那一枝。
沈昭宁也想起来了。
那时候她年纪小,觉得开得最高的那枝一定最好,站在树下怎么哄都不肯走。
最后还是有人替她拿了下来。
只是时间太久,她原本已经很少去想这些小事。
到了皇后宫里,夫人们很快围着新送来的绣样聊起来。
沈昭宁起初还跟在顾云舒旁边,后来裴静姝让几个姑娘自己去偏殿坐,不必一直陪着长辈。
她乐得自在。
偏殿窗子正对着御花园。
沈昭宁坐了一会儿,又想起外面那几棵杏树,便带着青禾出去走走。
花开得比远看时更漂亮。
枝头挤满浅粉和白色,风一吹便轻轻晃。
她站在树下看了一阵。
身后忽然有人开口。

这回不想要了?
沈昭宁转身。
马嘉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另一边宫道过来,今日穿着一身月白常服,外面罩了件颜色稍深的薄氅。
她下意识先笑。
嘉祺哥哥。

这一声比上回顺口多了。
马嘉祺也很自然地应了一声。

嗯。
他走到她旁边,抬头看了看那棵树。

方才看你盯了半天,还以为又看中哪一枝。
沈昭宁顺着他的视线望上去。
最高处确实开得最好。
她忽然笑起来。
小时候才会非要那一枝。现在我都这么大了,总不能还站在这里让人替我折花。


长大了就不能喜欢?
沈昭宁顿了一下。
喜欢是喜欢,可也不用非拿下来。

马嘉祺看她片刻。

以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我还会为了少吃一块糕点生气呢。


这个现在也未必不会。
沈昭宁立刻看他。
我现在脾气已经很好了。

马嘉祺唇边带着一点笑。

我没有说你脾气不好。
可你刚才那个语气就是有。

两个人站在杏树下,说话比上一次在雨廊里自然许多。
宫人都隔着一段距离跟着,没有凑近。
沈昭宁仰头又看了一会儿那枝花。
马嘉祺忽然朝不远处的宫人招了下手。

取把花剪来。
沈昭宁转头。
你真要给我剪?


不是你在看?
我只是看。


看了这么久,带一枝回去也无妨。
宫人很快取来花剪,又搬了矮梯。
马嘉祺没有自己上去,只抬手指了指她方才看得最久的那一枝。

剪那里,别伤旁边的新枝。
宫人应声。
没一会儿,一枝开得正好的杏花便送下来。
枝条比沈昭宁想象中长,花也密。
马嘉祺先接过,看了一眼,才递给她。

还要挑吗?
沈昭宁把花抱在怀里。
不挑了,这枝就很好。


那便行。
她低头看花,忽然想起小时候。
嘉祺哥哥现在比小时候省事多了。


何处省事?
小时候你还得想办法把花拿下来,现在叫宫人就行。

马嘉祺笑了。

小时候替你拿花,还得先看着你别自己往树上爬。
沈昭宁睁大眼。
我真爬过?


没爬上去。刚抱住树干便被人抱下来了。
谁抱的?

马嘉祺看她。

我。
沈昭宁安静了两息。
这件事她是真的不记得了。
她低头看看手里的杏花,又抬头。
那我小时候确实挺难带。


还好。

我只是觉得你小时候比现在好哄。
沈昭宁听完不服。
我现在也很好说话。

马嘉祺只是看着她笑,没有继续争。
前面很快有东宫的人来找,说有事情等他回去处理。
马嘉祺听完,只交代了两句便准备离开。

母后那边应该还要一会儿。你若觉得闷,就在园里走走,别走太远。
知道啦。

他说完走出几步。
沈昭宁抱着花站在原地,忽然又叫了一声。
嘉祺哥哥。

马嘉祺回头。
她举了举怀里的杏花。
谢谢。

他看着她,神色很柔和。

喜欢便好。
这才转身离开。
沈昭宁又在园里待了一会儿。
等顾云舒那边终于结束,青禾才发现那枝杏花实在太长,抱着出宫容易碰坏。

小姐,要不奴婢找根绳子稍微束一下?
别勒花。

她正发愁,东宫一名近侍却从廊下过来。
手里还拿着一只细长的竹套。

沈姑娘,殿下让奴才送来的。花枝放进去,路上不容易折。
沈昭宁看着那只竹套,愣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让你准备的?


殿下回东宫前吩咐了一句。
近侍替青禾把花枝根部用湿布裹好,又小心放进去,只留花朵露在外面。
这样拿着果然方便许多。
顾云舒已经从前面过来。
她看见女儿怀里那枝杏花,又看见东宫近侍,眼神在两边转了一下。

这是哪里来的?
沈昭宁抱紧竹套。
嘉祺哥哥让人剪的。

这一声叫得太自然。
顾云舒脚步微微顿住。
沈昭宁自己却没察觉,还低头整理露在外面的花。

又叫回哥哥了?
沈昭宁这才抬头。
前几日就叫了。


他让你叫的?
也不算。他只是说私下不用那么生分。

顾云舒看她片刻,没有追问,只伸手替她扶正一朵快碰到袖口的花。

拿稳,别一路晃回去。
嗯。

母女俩一起往宫门方向走。
经过那棵杏树时,沈昭宁又抬头看了一眼。
最高处少了一枝。
她怀里的那枝却还开得好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