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茫茫,混沌翻涌。
安聊与凌越持着那枚虚空航标玉符,穿行在残界之间。玉符微光流转,在安聊的神魂感知中铺开一条条安全航道,避开狂暴的虚空乱流与潜藏的虚空巨兽巢穴。
凌越紧随在安聊身侧,一路赶路之余,也不忘打磨剑道。安聊偶尔会随口点破他修行里的破绽,不多言语,寥寥数语,便让凌越茅塞顿开。
安聊依旧保持着疏离。指点剑道只是破例,他反复在心底提醒自己,不可滋生太深羁绊。
可变化已经悄然发生。
若是放在刚堕魔之时,他绝不会分出心神指点一个陌生少年的修行,更不会带上凌越一同离开残界。那时的他,会任由所有陌路之人,自生自灭。
航标玉符指引的下一处浮空残陆,名为千机台。
这片残界和之前那片山林残界截然不同。地表遍布断裂的石台、坍塌的石柱,无数古老阵纹刻在岩石之上,大半已经风化残缺。曾经这里是上古阵修的修行之地,一场大战之后,界域崩裂,沦为域外遗弃之地。
空气中没有虫潮的腥气,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阵道灵力波动,时强时弱,暗藏杀机。
“此地到处是残破古阵,很多阵法失去主人操控,变得紊乱不定,一不小心就会触发杀阵。”凌越压低声音,谨慎地环顾四周,“我从前听流浪修士提起过千机台,很多阵道修士前来寻宝,最后被困在阵中陨落。”
安聊的神魂感知向外铺展,无数交错繁杂的阵纹映入感知。这些阵道层次极高,只是历经万古岁月,灵源枯竭,部分阵纹错乱暴走,如同沉睡的凶兽,一旦被惊扰便会骤然爆发。
“前方,有活人。”安聊轻声开口,白眼罩朝向残界中心的主台方向。
那是一座巨大的半坍塌石台,石台之上,一名少女正盘膝而坐,指尖不断捏动印诀,青色阵纹在她身周流转。少女名叫苏砚,一身素色短衫,衣袖破损,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浸透衣料,脸色苍白,灵力已经濒临枯竭。
她是阵道世家最后的遗孤。家族世代钻研阵道,却被一伙恶修觊觎祖传阵图,满门遭屠,唯有她带着核心阵图逃到千机台,依托古阵自保。
追杀她的,是“黑纹五煞”。五名恶修结成小队,精通杀伐阵术,一路追踪至此,打算攻破石台护阵,夺走阵图。
此刻,五人分立主台四周五个方位,手中阵旗挥舞,黑色纹路顺着地面蔓延,正在强行侵蚀苏砚操控的护阵。
“苏砚,别硬撑了!你家族已经覆灭,单凭你一个小姑娘,守不住这上古阵图!”为首的黑衣修士冷笑,手中黑旗一挥,阵纹再次暴涨,“乖乖交出阵图,我可以留你一条性命,收你为仆。若是继续顽抗,今日便把你碾在阵中,尸骨无存!”
苏砚咬紧下唇,指尖印诀不变,眼底满是恨意,却没有半分退缩:“你们屠戮我满门,还想夺我苏家阵图,痴心妄想!就算我身死,也绝不会让阵图落入你们手中!”
“冥顽不灵!诸位,合力催动绝杀阵!”
五煞同时挥动阵旗,黑色阵纹瞬间交织成一张巨大罗网,朝着石台中心收拢。
苏砚的护阵剧烈震颤,青色阵纹不断崩碎,嘴角溢出鲜血。她依靠残破古阵勉强支撑,可对方五人合力布下的杀阵,力量越来越强,她的灵力即将耗尽,护阵随时会彻底崩塌。
石台外围的乱石堆后,凌越探出头,看清了台上的景象,眉头紧锁。
“前辈,是黑纹五煞!我听过他们,手上沾满修士鲜血,专门劫掠阵修、丹修。那个少女孤身一人,快要撑不住了。”凌越转头看向安聊,语气带着急切,“我们要不要出手救她?”
安聊静静感知石台之上的厮杀,没有立刻回应。
他能看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灭门之仇,夺图之恶,少女的倔强,恶修的贪婪。
但这依旧是别人的恩怨。
苏砚的苦难,与他无关。黑纹五煞的恶行,也不该由他来出手清算。玄洲的教训历历在目,悲悯与插手旁人纷争,最后只会带来无尽伤痛。
“这是她的仇怨。”安聊声音清冷,不带波澜,“我们可以绕行,不必插手。”
凌越攥紧手中断剑,神色为难:“可是前辈,她已经快要撑不住了。一旦护阵破碎,她会死在阵杀之中。”
“世间每天都有人死于仇杀。”安聊淡淡说道,“救不完,也不必救。”
凌越沉默下来,他明白前辈的想法。一路走来,他清楚这位黑袍前辈心底藏着巨大伤痛,不愿再卷入任何人的纠葛。
可少年心底的善良,无法让他眼睁睁看着少女被五人阵杀。
“前辈,我知道您不想插手。”凌越深吸一口气,握紧断剑,“若是您不愿出手,我想上去试一试。我知道我修为低微,大概率不是对手,但我不能就这样转身离开。”
安聊侧过头,白眼罩对着凌越。
神魂感知捕捉少年坚定的心意,没有逞强,没有贪图宝物,仅仅是见不得无辜之人惨死。
又是这样。
和当初在山林,凌越舍身引开岩甲魔熊一模一样。
安聊心底那道已经裂开的冰缝,再次震颤。
他可以阻止凌越,一句话就能让少年停下。可他清楚,就算劝阻,凌越心中依旧会留下遗憾。若是放任凌越独自冲上去,少年修为不足,只会白白送命。
安聊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上去,只是送死。”
凌越垂眸:“我知道。但我没办法装作看不见。”
安聊轻轻吐了一口气。
“罢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代表他再次破例。
依旧不是怜悯苏砚,是因为凌越。
“我不会直接斩杀五人。先破他们的绝杀阵,剩下的,交给你们自行决断。”
凌越眼中一亮,重重点头:“多谢前辈!”
主台之上,黑纹五煞的绝杀阵已经彻底成型。黑色阵网收缩,锋利的阵刃在网内穿梭,不断冲击苏砚的青色护罩。
咔嚓一声脆响,护阵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苏砚体内灵力耗尽,再也无法维持阵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身躯踉跄,几乎跪倒在地。
“护阵破了!拿下她!”黑衣为首修士大喜,催动阵网狠狠向内碾压。
就在阵网即将吞噬苏砚的刹那。
安聊缓步从乱石之后走出,黑袍在阵风之中轻轻扬起,纯白眼罩覆于眉眼。
“停下。”
一字落下,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无形力量,震荡整片阵台。
黑纹五煞猛地转头,警惕看向来人。
“哪里来的毛头小子,敢干扰我黑纹五煞办事?”一名满脸疤纹的恶修厉声呵斥,手中阵旗一转,分出几道黑色阵纹,直刺安聊,“不想死就立刻滚开!”
安聊没有躲闪。
心念一动,土行本源轰然铺开。
厚重黄褐色大地之力自石台岩石之中升腾而起,层层岩石壁垒拔地而起,挡在身前。黑色阵刃撞在岩壁之上,轰然碎裂。
“土系道法?”为首黑衣修士神色凝重,“这少年看着年轻,修为却不简单!兄弟们,分出一部分阵力,先斩杀此人!”
两道黑色阵纹调转方向,朝着安聊绞杀而来。
安聊指尖轻抬,木行本源随之涌动。
青色生机藤蔓从石缝疯狂破土而出,藤蔓坚韧,带着生生不息之力,瞬间缠绕住黑色阵纹。藤蔓不断生长,吞噬对方阵道灵力,将暴走的杀阵纹路一点点束缚、消解。
土行固阵,木行化煞。
这是安聊第一次将土、木两大本源配合使用,用来破解阵术。
他本是剑祖,对阵道涉猎不算精深,但万道同源。以神魂洞察阵纹流转轨迹,看穿阵法节点,以本源之力强行干扰阵基,事半功倍。
“怎么可能!我们的绝杀阵,竟然被他轻易牵制!”疤脸恶修大惊失色,拼命催动阵旗,想要挣脱藤蔓束缚。
安聊淡淡开口:“你们阵法,阵眼在五人脚下。以五人为锚,织成罗网。”
他一眼看穿阵法根基。
“凌越,你去护住那名少女。不要主动强攻,等待阵网松动。”
“明白!”凌越提剑纵身跃上石台,快步冲到苏砚身旁,将虚弱的少女护在身后,断剑横在身前。
苏砚微微抬眼,看着突然出现的少年,还有远处那道孤冷的黑袍身影,眼中满是惊愕。她不知道这二人是谁,为何会出手帮自己。
黑纹五煞见凌越救下苏砚,怒火暴涨:“找死!全力催动阵杀!”
五人同时灌注灵力,黑色阵网剧烈震颤,想要挣脱藤蔓缠绕,再次向内碾压。
安聊微微抬手,土行之力深入石台地底,直接撼动五人脚下的阵基。
轰隆!
石台地面轰然震动,五人脚下岩石隆起,阵眼根基晃动。黑色阵网瞬间紊乱,阵纹交错自噬,原本向外绞杀的力量,开始反噬自身。
“不好!阵法失控了!”为首黑衣修士脸色大变,想要收起阵旗,可阵力反噬,已经来不及。
黑色阵网在半空扭曲、爆裂,狂暴的阵道冲击波向四周扩散。
五名恶修被反噬之力震得连连后退,口中吐血,手中阵旗出现裂痕,再也无法维持绝杀大阵。
安聊收回木土本源,藤蔓缓缓枯萎,岩石壁垒沉入地下。
大阵,破了。
短短片刻,黑纹五煞赖以依仗的绝杀阵,便被安聊以五行本源轻易瓦解。
五人神色惊惧,看着黑袍少年,心底生出退意。
“你到底是什么人!”黑衣首领沉声问道,忌惮地盯着安聊。
安聊没有回答,只是平静道:“阵法已破。恩怨,你们自行了结。不要再动用大阵。”
他只负责破阵,不替他们斩杀仇敌。
苏砚缓缓站直身体,擦去嘴角血迹,眼底恨意翻涌。她取出藏在袖中的阵盘,指尖飞快捏印,借助千机台残存的古阵纹路,在五人四周布下困阵。
“你们追杀我,屠戮我苏家满门。今日,该清算旧账。”
苏砚的阵术精妙,依托此地遗留的上古阵基,困阵瞬间成型,将黑纹五煞锁在石台之内。
五人阵法被破,身受反噬重伤,灵力大跌,再难对抗苏砚的阵术。几番挣扎之后,尽数被阵纹禁锢,失去反抗之力。
苏砚没有立刻下杀手,她要审问,问出当年家族惨案背后是否还有同党。
凌越站在一旁,静静守护,不再出手。
安聊独自退到石台边缘,立于断柱之下,安静等待。他没有靠近,没有参与这场仇怨的清算。
凌越转头看向安聊,看着那道孤单的黑袍身影。前辈出手破阵,却不介入恩怨,仿佛只是为了成全自己的选择。
不多时,苏砚审问完毕,确认五人没有其他同党,了结了这段血海深仇。
尘埃落定,石台之上恢复安静。
苏砚收起阵盘,转身快步走到安聊面前,郑重躬身行礼。少女虽然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清亮坚韧。
“晚辈苏砚,多谢前辈出手破阵。若不是前辈,我今日必定死于绝杀阵中。救命大恩,苏砚不敢忘。”
安聊淡淡回应:“不必谢我。我出手,并非为救你。”
苏砚微微一怔,随即看向一旁的凌越,瞬间明白过来,“是因为这位凌越兄?”
凌越挠挠头,笑着点头:“是我恳请前辈出手。”
苏砚目光重新落回安聊身上,看着那一方洁白眼罩,心中满是好奇。这人实力深不可测,行事却极为古怪,冷漠疏离,不愿与人牵扯,却又愿意为了旁人的请求出手。
“前辈,千机台之外虚空凶险,到处都是恶修与乱阵。我熟悉这片残界所有阵道、密道与隐藏资源。我精通阵术,可帮你们探查前路阵法,规避陷阱。”苏砚抬眼,语气坚定,“我想追随二位同行。我不会拖累你们,阵道之事,我可以出力。若是前辈什么时候觉得我碍事,一句话,我便自行离开。”
安聊沉默。
又一个想要追随他的人。
凌越,如今又添苏砚。
心底冰封的坚冰,裂痕再次延展。他依旧不想接纳同伴,可他能感知苏砚的意念。她身负灭门之痛,孤身一人,无家可归,心性坚韧,心思缜密,没有算计,所求只是寻一处安身之地,同时跟着二人,避开追杀。
安聊缓缓开口:“可以同行。但记住,我不会庇护你一辈子。前路危机重重,追随我,会卷入极大凶险,甚至可能搭上性命。你随时可以离开。”
苏砚眼中闪过喜色,深深躬身:“晚辈明白!”
凌越脸上也露出笑容,多了一位同伴,前路不再那么孤寂。
安聊望着远方混沌虚空,心底思绪翻涌。
他本是孤身堕魔,一心只有复仇。可短短时间,身边已经聚集两人。
他告诫自己,不可投入太多情感,羁绊终究是枷锁。可每一次出手,每一次默许同行,都在一点点打破自己立下的隔绝人情的誓言。
清梦逝去的画面,依旧在神魂深处隐隐作痛。他害怕,若是将来,凌越、苏砚因为他遭遇危难,他会再次承受失去的痛苦。
可他,已经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对一切苦难全然冷眼旁观。
万道在身,仇海未平,队伍多了一人,前路的旅途,也多了一分变数。
苏砚开始为二人介绍千机台的各处阵道陷阱,标记安全路线,同时取出自己记录阵理的玉简,和凌越闲谈。
安聊站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神魂扫过四周残破阵纹,默默参悟阵道与万道之间的联系。
五行本源,剑道魔道,如今又多了阵道作为参考。万道相融的道路,又多了一分新的思路。
苏砚忽然想起一事,开口说道:“前辈,这片千机台的最深处,有一座被封印的上古丹室。传闻里面留存着上古丹方,还有一枚沉睡的器灵。只是丹室外有重重连环杀阵,多年来无人能闯进去。”
凌越眼前一亮:“器灵?”
安聊白眼罩微微一动。
器灵,古老灵识,不属人族,看透人心。4
文笔真的会拿捏情绪,太有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