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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残界逢生,寒心不渡

剑墟魔祖

域外混沌,没有日月交替,没有四季流转,连时间本身都变得扭曲飘忽。

在这里,一刻可能是一年,百年或许只是弹指一瞬。虚空乱流如狂暴的江河,在无尽黑暗里奔涌咆哮,锋利的空间刃如同亿万无形飞刀,切割着漂浮其间的破碎界域。那些曾经完整的大千小世界,在亘古大战中崩解碎裂,化作一块块大小不一的浮空残陆,散落在混沌汪洋之中。

这些残界法则残缺,灵气驳杂,危机潜伏,是诸天遗弃之地。各大主世界的仙门不愿踏足,视之为蛮荒泥潭;可对于被驱逐的罪人、逃亡的遗民、走投无路的散修而言,这里却是仅有的容身之所。弱肉强食是此地唯一铁律,没有道义,没有公道,拳头便是一切。

安聊静静穿行在混沌虚空之间。

黑袍宽大,随风轻轻浮动,纯白眼罩牢牢覆在他双目之上,将空洞的眼窝彻底掩藏。那张定格在十九岁的面容清俊如故,轮廓干净柔和,可脸上没有半分情绪起伏,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雕塑。

肉身与神魂的年岁,正在虚空岁月冲刷下缓缓增长,底蕴日益厚重沧桑,可这张脸,永远停留在少年风华。

他收敛了全部威压,五行道纹、雷霆本源、冰雪极境尽数沉入神魂深处,不向外泄露一丝一毫。若是放开力量,方圆万里虚空都会被他的万道之力搅动崩塌,残界生灵会瞬间化为飞灰。

如今的他,无心屠戮,亦无心救世。

行走混沌,只为熟悉自身新生的力量,打磨魔化后的神魂,同时静静等待,等待力量足够强盛的那一日,撕裂虚空重返玄洲,向十大仙宗清算血海深仇,为清梦讨回公道。

至于沿途遇见的生灵,他们的悲欢、生死、苦难,全都与他无关。

曾经身为剑祖,他见苍生受难,便会拔剑相助,怜悯弱小,抚平灾厄。可玄洲亿万众生用背叛与污蔑碾碎了他的悲悯。清梦的陨落,彻底熄灭了他心底那一点温热。

外人的苦难,于他,只是无关紧要的浮尘。

他的神魂感知替代双眼,如同无形的涟漪,缓慢铺开,探查四周虚空的动静。失明之后,这份感知被魔化神魂与剑道本源进一步强化,山川起伏,生灵心跳,灵气流动,乃至修士体内经脉的细微震颤,都清晰落入感知之中。

一路前行,他见过太多域外厮杀。

有散修为一块灵石拔刀相向,骨肉相残;有逃亡的部族被掠夺者追杀,老弱尽数殒命;有天骄被困秘境,耗尽寿元,在绝望中枯坐至死。一幕幕惨剧不断在破碎小界上演,安聊一一感知,脚步从未停顿,没有半分驻足的念头。

哀嚎入耳,他无动于衷。鲜血漫地,他漠然路过。

悲悯之心,早已埋葬在剑墟那场血色围杀之中。

直到一缕微弱却异常倔强的气息,自前方千里之外的一块浮空残陆上传来,闯入他的感知。

那片残陆不大,方圆不过千里,山体断裂,岩层裸露,地表遍布古老大战留下的焦黑痕迹,灵脉残破稀薄,草木稀疏枯黄。残界边缘,一层薄薄的破碎界膜勉强抵挡着虚空乱流侵蚀,摇摇欲坠。

残界南部的断崖之下,厮杀正酣。

三名域外劫掠修士,呈三角合围,将一名少年死死逼在断崖石壁前。

为首之人一身灰褐短衫,面容粗悍,额角一道深长刀疤,修为达到玄虚境后期,手中一柄弯月魔刃,黑气萦绕,招式狠辣刁钻,招招直取要害。他身侧两人,修为略低,皆是玄虚境中期,配合默契,封锁少年所有闪避退路。

这三人常年在域外残界游荡,结成劫掠小队,专门猎杀落单修士,掠夺储物法宝、灵材与功法,手上沾满鲜血,凶名在附近几片残界广为流传,人称“断流三寇”。

被围困的少年,名唤凌越。

不过十六七岁,一身粗布衣衫多处撕裂,皮肉翻卷,鲜血顺着手臂不断滴落,右腿被魔刃划伤,伤势沉重,微微颤抖。他手中握着一柄断口残缺的铁剑,剑身上遍布锈迹,只是凡铁所铸,连最低阶灵兵都算不上。

凌越本是邻近另一块残界的遗孤,所在部族被域外魔物覆灭,独自一人逃亡至此,偶然寻到一卷残缺剑道手记,自行摸索修行。他天资尚可,奈何无资源、无师长、无灵兵,修为仅仅卡在玄虚境初期,根基不稳。

断流三寇追踪他数日,只为抢夺他身上偶然得到的一枚蕴含一丝本源灵气的荒古石。

“小子,别硬撑了。乖乖交出荒古石,自废道基,我等可以留你一条残命,让你苟活在这残界之中。”刀疤男子冷笑,弯月魔刃在指尖轻轻转动,黑气翻涌,“若是冥顽不灵,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凌越后背紧紧抵住冰冷岩壁,粗重喘息,额头上汗水混着血水滑落。他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一股宁死不屈的刚烈,握剑的手虽然颤抖,却没有半分后退。

“荒古石是我拼死寻来,你们想要,便踏过我的尸体。”

他自幼历经绝境,早已习惯苦难,傲骨深植骨髓,宁死不愿屈辱求饶。

“不知死活!”

刀疤男子眼中凶光暴涨,不再废话,魔刃裹挟漆黑煞气,径直劈向凌越头颅。另外两人同时出手,两道黑色掌风封锁左右,断绝少年闪避空间。

凌越咬牙,提起全部残存灵力,挥动残缺铁剑横挡。

铛——!!

一声刺耳金属碰撞声炸开。

凡铁断剑如何抵挡玄虚境后期修士的魔兵?铁剑瞬间崩出数道裂痕,巨大力量顺着剑身狠狠冲击他的手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凌越整个人被震得向后猛撞石壁,一口鲜血喷吐而出,体内经脉多处受损,灵力近乎枯竭。

“结束了。”刀疤男子踏步上前,魔刃高高举起,漆黑煞气凝聚刃尖,准备一刀斩下少年首级。

断崖之上,虚空微微荡漾。

安聊已经悄然抵达。

他静静立在崖顶阴影之中,黑袍垂落,白罩覆眸,周身没有丝毫气息外泄,如同融入山石阴影。崖下的四人,没有一人察觉到他的到来。

神魂感知清晰捕捉崖下一切:三名寇贼的杀意,少年濒临枯竭的气血,断裂的经脉,那柄残破铁剑之中微弱却纯粹的剑心。

安聊静静看着。

他感知得到凌越骨子里那股不肯屈服的剑意,很微弱,很稚嫩,却干净纯粹,像极了当年尚未开山立宗、独自在山野问道的自己。

若是当年的剑祖安聊见到此景,必会拔剑出手,救下少年。

可现在,他是魔尊。

他人的生死,与他无关。

凌越的傲骨,纵然让他心底掠过一丝极其细微、转瞬即逝的熟悉感,却不足以撼动冰封万古的心。世间傲骨之人千千万,域外每日都有不屈之人殒命,他不可能一一出手相救,也不愿再为陌生人耗费一丝力量。

他只是驻足感知片刻,便准备转身离开,继续穿行混沌。

刀疤男子魔刃即将落下,凌越闭上双眼,握紧断剑,准备迎接死亡。

就在这时,旁边一名寇贼目光扫过崖顶,瞳孔骤然一缩,厉声大喊:“大哥!崖上有人!”

刀疤男子动作一顿,魔刃悬在半空,猛地转头,目光锁定崖顶那道黑袍身影。

“什么人?!”

三人瞬间戒备,调转矛头,全部望向崖顶的安聊。他们常年在域外讨生活,警惕性极强,方才竟完全没有察觉此人靠近,心中暗自惊骇。

安聊脚步停下,没有动身,依旧静立阴影,一言不发。白眼罩遮住双眼,看不清神情,只有少年清绝的侧脸,淡漠冰冷。

“藏头露尾的鼠辈!既然来了,便下来!”刀疤男子沉声喝道,手中魔刃煞气更盛,“敢窥视我断流三寇行事,不想活了?”

另一名寇贼阴恻恻附和:“看他孤身一人,说不定也是流落此地的散修。说不定身上藏着好东西,一并拿下!”

三人相互对视一眼,心中起了贪念。此地是域外残界,杀一个过路修士,夺其财物,无人过问。他们看不出安聊修为深浅,只觉得对方气息平淡,或许只是一个普通散修。

刀疤男子抬手一挥:“一起上,拿下他!”

三道身影腾空而起,踏着碎石,直冲崖顶,三道漆黑煞气,铺天盖地袭向安聊。

凌越靠在石壁,勉强抬头望向崖上,心中暗暗焦急。对方只有一人,而断流三寇配合娴熟,实力强悍,怕是凶多吉少。他想要出声提醒,却气血翻涌,咳出血沫,发不出声音。

面对直冲而来的三道杀招,安聊依旧站在原地,身形没有半分晃动。

他心底不起波澜,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漠然。是这三人主动向他出手,并非他主动生事。

既然主动寻死,那便随他们所愿。

安聊没有拔剑。

他如今的剑道,藏于神魂,一念便可引动万千剑息,不必手持兵刃。

心念微动,冰雪极境悄然运转。

刹那间,凛冽寒气自他周身无声扩散。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耀眼光芒,可席卷而来的三道煞气,在靠近他三丈范围的瞬间,骤然停滞。

黑气凝固,如同被冻住的黑烟。

三名寇贼身体猛地僵在半空,四肢僵硬,体内流转的灵力瞬间冻结,经脉冰封,连血液都停止流动。惊骇的神色凝固在脸上,他们甚至来不及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这是什么力量……”刀疤男子心中掀起滔天恐惧,想要催动灵力挣脱,却发现神魂都被寒意禁锢,丝毫动弹不得。

安聊微微侧头,白眼罩下,空洞的眼窝感受着前方三道僵硬的气息。

他没有赶尽杀绝的兴致,也懒得耗费心神诛杀这三个底层劫掠修士。仅仅是冰封他们的灵力,废掉他们一身修为,仅此而已。

指尖轻轻一弹。

咔嚓咔嚓——

冰层顺着三人经脉向内蔓延,灵根寸寸碎裂。

三声闷响,三人从半空直直坠落,重重砸在崖边碎石之上,浑身剧痛,修为尽废,再无半分作恶的能力,只能躺在地上痛苦抽搐,哀嚎不止。

全程不过瞬息。

凌越在断崖之下,目瞪口呆。

仅仅一念,便废掉三名玄虚境修士。这等力量,简直如同神明。

安聊不再看地上哀嚎的三人,身形一动,便准备转身离开,继续踏上混沌漂泊之路。

“前辈!请留步!”

凌越咬牙,强撑着剧痛,扶着石壁,艰难站起身,朝着崖顶的黑袍身影拱手,声音带着虚弱,却无比郑重。

安聊脚步顿住,没有回头,淡淡开口。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温度,如同万古寒冰:“何事。”

他的语气没有敌意,却也没有半分善意,纯粹是一种漠然的问询。

凌越抬眼,望着那道孤冷的黑袍身影,望着那一方洁白的眼罩,心中满是敬畏。他方才亲眼看见,这位前辈本可以直接斩杀三寇,却仅仅废掉修为,留了性命。

“晚辈凌越,多谢前辈出手相救。若无前辈,晚辈今日必死于此。”凌越深深躬身,“前辈大恩,凌越铭记于心。不知前辈名讳,他日若有机会,必当报答。”

安聊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不必报答。我出手,非为救你。是他们主动攻我,自食恶果。你我之间,并无恩情。”

他没有救他的打算,只是恰好被这三人主动挑衅,随手化解危机。凌越的生死,本不在他考量之内。

凌越微微一怔,没想到对方会这样回答。他能听出话语里的疏离冷漠,对方没有半分想要与他结交的意思。

可少年心性坚韧,历经磨难,最敬重强者,也最看重情义。他看着崖上那道孤单的身影,忍不住开口:“前辈,这片域外残界危机四伏,到处都是劫掠修士与魔物。前辈孤身一人,前路凶险。晚辈熟悉这片残界各处地形,知晓哪里有灵泉,何处有魔物巢穴。晚辈愿追随前辈左右,为前辈引路,略尽绵薄之力。”

这是凌越心底真实想法。他身负重伤,残界无处安身,追随这样一位实力深不可测的前辈,不仅可以保全性命,还能窥见大道,学习修行。

安聊缓缓转头,白眼罩对着下方少年的方向,神魂感知清晰捕捉少年赤诚之心,没有虚伪算计,没有贪婪图谋。

可这份赤诚,依旧无法融化他冰封的心。

“不必。”安聊平静拒绝,“我独行惯了,不需要引路之人,也不需要同伴。你自寻生路,不要再来追随我。”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形轻轻一晃,身影便如同融入虚空,转瞬消失在崖顶阴影之中,不留一丝气息。

凌越快步冲到崖顶,四处张望,四周空空荡荡,再不见黑袍身影。

风掠过断崖,卷起地上碎石,只剩下三名修为尽废、哀嚎不止的寇贼,还有凌越独自伫立。

少年望着空荡荡的崖顶,心中怅然。

那位前辈,强大到难以想象,却孤寂冷漠,拒人千里。

凌越握紧手中残破铁剑,低声自语:“好强的人……不知他经历过什么,才会如此孤冷。”

他没有放弃,心底暗暗做了决定。这位前辈孤身前行,残界险地重重,他即便被拒绝,也想远远跟在后方,若是前辈遇到麻烦,或许能尽一份微薄之力。

凌越简单处理身上伤口,捡起地上那枚荒古石,朝着安聊消失的方向,悄悄跟了上去,保持很远的距离,不敢靠近打扰。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次默默追随,便是羁绊的开端。

安聊感知到身后那一缕微弱的气息一路遥遥跟随。

他清楚凌越的举动,少年刻意压低气息,远远尾随,不敢靠近,没有歹意,只是单纯想要追随。

安聊心中毫无波澜,没有回头驱赶,也没有接纳。

若是凌越识趣,途中自行离开,便就此作罢。若是一路执意跟随,遭遇危险,也是他自己的选择,安聊不会出手相救。

他的心,依旧紧闭,冰封如旧。

可这一缕遥遥追随的气息,如同投入万古冰湖的一粒石子。涟漪极其微弱,转瞬便消散,看似没有任何改变,却已经在死寂湖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痕迹。

安聊继续在残界穿行,五行道纹在体内缓缓流转,不断磨合七大极境。

金行之力,可以凝金属利刃,坚不可摧;木行之力,催生草木,夺天地生机;水行之力,化江海,润物无声;火行之力,焚万物,燎原灭敌;土行之力,厚土镇压,稳固道躯。

九霄雷霆蛰伏经脉,一念便可引紫雷降临;冰雪极境萦绕周身,寒意内敛,不轻易外泄。

他一边赶路,一边打磨力量,尝试将剑道、魔道与七大本源道境融合。

剑魔为本,万道为辅。

玄洲之时,他的力量根基唯有剑道,如今多了五行雷冰,手段万千,战力暴涨,可融合之路并不轻松。万道共存,极易互相冲突,稍有不慎,便会引发道基崩毁。

他在残界深处寻到一处隐蔽的天然溶洞,溶洞深处有一处枯竭灵脉,灵气稀薄,胜在安静,隔绝外界动静。

安聊走入溶洞,盘膝端坐,闭目(眼罩之下)打坐,沉下心神,继续打磨万道根基。

凌越远远停在溶洞外的密林之中,不敢进入打扰,寻了一处树丛藏身,默默在外守候。他不敢靠近,怕惹那位前辈厌烦,只是远远警戒,留意四周魔物与修士动向,一旦有危险靠近溶洞,便准备示警。

一连三日,溶洞之内寂静无声。

凌越靠着树木休养伤势,一边警惕四周,一边默默修炼那卷残缺剑道手记。他时不时望向溶洞洞口,心中暗自猜想,那位黑袍前辈究竟是何等人物。十九岁一般的少年容颜,实力却恐怖如斯,还戴着一方白色眼罩,周身藏着化不开的孤寂。

第三日黄昏,残界的天色昏暗下来,残界独有的暗紫色云层遮蔽天穹。

一阵低沉的兽吼,自山林深处传来,大地微微震颤。

一头体型庞大的岩甲魔熊,循着生灵气息,朝着溶洞方向缓步而来。这是这片残界本土魔物,皮甲坚硬,力大无穷,修为达到玄虚境巅峰,在这片山林之中,堪称霸主。岩甲魔熊嗅觉敏锐,察觉到溶洞附近有生灵气息,前来狩猎。

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岩石被巨爪碾得粉碎。

凌越心头一紧,握紧断剑。这头岩甲魔熊他曾经远远见过,凶戾无比,以他的实力,根本不是对手。

他看向溶洞,不知道里面的前辈是否感知到魔物靠近。

凌越心中挣扎,前辈明确拒绝他的追随,可魔物一旦闯入溶洞,会打扰前辈修行。他咬咬牙,不再犹豫,握紧断剑,从树丛冲出,朝着魔熊的方向奔跑,高声大喝,想要吸引魔物注意力,将它引向别处。

“孽畜!看这里!”

岩甲魔熊转头,猩红的兽瞳锁定冲出来的少年,仰天咆哮一声,巨大熊掌一拍,带着厚重劲风,直拍凌越。

凌越全力催动残存灵力,侧身翻滚躲开,可劲风依旧扫中他肩膀,巨大力量将他掀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一口鲜血喷出,伤势再度加重。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继续吸引魔物,岩甲魔熊迈开沉重步伐,缓缓走向倒地的少年,准备将他撕碎。

就在这时,溶洞洞口,一道黑袍身影缓缓走出。

安聊已经结束打坐,万道融合又精进一分。他感知到外面的动静,走出溶洞,白眼罩对着前方。

他看见了倒地重伤的凌越,也看见了面前的岩甲魔熊。

他本可以任由魔物将少年吞噬。是凌越自己执意追随,自己主动上前引怪,生死由他自己承担。

道理本该如此。

可当神魂感知捕捉到少年明知不敌,依旧挺身而出,只为保护溶洞里的他,那一股纯粹不带算计的心意时,冰封万年的心湖,那一粒石子再次泛起涟漪。

依旧没有温暖,没有怜悯,可那股漠然之中,多了一丝极淡的异样。

安聊抬手,指尖微微一动。

冰雪极境瞬间铺开。

漫天寒霜凭空而生,转瞬笼罩整头岩甲魔熊。巨大魔熊动作骤然僵住,厚重岩石外皮迅速凝结厚厚的冰层,从四肢一路蔓延至头颅。

魔熊发出一声沉闷嘶吼,想要挣扎,身躯却被万古寒冰牢牢禁锢,生机一点点冻结。

安聊没有下死手,仅仅冰封魔物,让它陷入沉睡,不会再伤人。

寒霜缓缓褪去。

岩甲魔熊保持站立姿态,化作一座冰雕,静静伫立山林。

安聊缓步走向倒地的凌越,站在少年身前,居高临下。

凌越艰难抬头,望着黑袍身影,脸上带着血色,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前、前辈……没打扰到你修行吧……”

安聊沉默片刻,声音依旧清冷,却不再是全然的漠然。

“我说过,不必追随我。”

凌越咳了一口血,低声道:“晚辈知道前辈不喜有人相伴。只是这残界凶险,若是魔物闯入溶洞,会打断前辈修炼。晚辈只是做力所能及之事,没有别的奢望。若是前辈觉得烦,晚辈之后离得更远,绝不打扰。”

安聊静静感知少年的心神,没有半分虚假。

他见过太多虚伪,十宗的伪善,苍生的盲从,修士的贪婪。可眼前少年的赤诚,不加修饰,干净直白。

这是他堕魔之后,第一次遇见不带任何目的向他付出善意之人。

心底那层厚厚的寒冰,依旧没有融化,但是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细缝。

很细微,极其微弱,连安聊自己都未曾察觉。

他淡淡开口:“你的伤势很重。”

话音落下,木行本源之力自指尖流淌而出,一缕淡淡的青色微光,轻轻落在凌越身上。生机之力缓缓渗入少年体内,修复破损经脉,稳住衰败气血,缓解剧痛。

凌越只觉一股温润力量涌入体内,身上撕裂般的疼痛快速减轻,震惊地睁大双眼。

“前、前辈……”

“仅此一次。”安聊收回手,语气淡漠,“下次再为我涉险,我不会出手。你依旧可以选择离开,我不强留。”

他没有接纳凌越作为同伴,只是这一瞬间,没有冷眼旁观少年赴死。

仅此而已。

凌越撑着地面慢慢坐起,眼神坚定:“晚辈明白。晚辈不会给前辈添麻烦,只远远跟着。若是前辈什么时候厌烦了,只需一句话,我立刻离开。”

安聊不再劝说,转身,重新走向溶洞。

“休整一日,明日继续前行。这片残界深处,有虚空裂隙,会引来域外虫潮,不宜久留。”

留下这句话,黑袍身影走入溶洞。

凌越坐在原地,望着洞口,久久不语。

那位魔尊前辈,依旧冷漠疏离,拒人千里。可方才那一缕木行生机,那句淡淡的提醒,已经和之前全然漠视万物的冰冷,有了一丝不同。

冰不是一瞬间融化的。

裂痕,是一点点出现的。

安聊回到溶洞,重新盘膝坐下。

他凝神内视,审视自身神魂。心底依旧被巨大的悲痛、恨意占据,清梦逝去的画面,玄洲血色围杀的记忆,时时刻刻在神魂深处盘旋。复仇的执念,依旧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柱。

可方才少年舍身相护的画面,也留在感知之中。

安聊微微蹙眉。

他本以为,堕魔之后,自己可以彻底斩断一切人情羁绊,不为任何人、任何事动摇心神。

可方才,在看见凌越即将死于熊爪之下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出手了。

不是因为恩情,不是因为怜悯。只是……那股不顾一切的执拗,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安聊轻轻抬手,指尖抚过脸上纯白眼罩。布料柔软,仿佛还残留着清梦当年的温度。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溶洞寂静之中:“清梦,我不该动心。人心虚妄,情谊皆枷锁。”

他告诫自己,不可再对任何人产生牵绊。当年他与清梦相伴,换来的是天人永隔,锥心之痛。若是再接纳同伴,未来他们很可能会因为他而卷入凶险,遭遇十大仙宗一般的敌人,落得惨死下场。

孤独,虽然痛苦,却不会再承受失去的剧痛。

可心底那道细微裂痕,已经悄然1

段评

情节张力拉满,看得人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