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最后一批外勤也收拾东西走了,只剩下陆砚辞。
惨白灯光落下来,他捏着那张便签,指尖慢慢摩挲纸面。
一面是他工整严谨的疑点罗列,另一面是江骁野锋利的批注,字字都在驳斥他的办案风格。
三天前,队长已经单独找过他,卧底任务,全盘敲定。
这个盘踞多年的贩毒集团警惕性极高,只收体制内出走、对原有单位心存不满的人。想要打入核心,必须有一个合情合理、所有人都能作证的动机。
队长当时摊开资料,说得直白。
“你和江骁野,全队都清楚,你们两个人从一开始就合不来。”
“你重证据、重流程,凡事求稳;江骁野信奉现场,敢冲敢赌,最烦纸面束缚。共事以来大大小小的争论从来没断过。”
“这份矛盾是真实的,不用刻意伪造。放大它,让所有人都看见,因为长期搭档冲突,你对队伍心生失望,主动离开,这个身份,毒贩才敢信。”
陆砚辞当时没有反驳。
他和江骁野,仅仅只是搭档。
一起办案,互通线索,完成任务,仅此而已。
没有私下吃饭,没有深夜彼此照看,更没有超出同事之外的交情。
平日里碰面,聊的永远只有案子。观点对上,就配合推进;观点冲突,当场争辩,争辩结束,各自回归工位,互不打扰。
江骁野觉得他迂腐保守,陆砚辞觉得江骁野冒进,两个人都不掩饰对彼此办案方式的不认同。
今天这一张便签,来得恰到好处。
江骁野写在纸上的讥讽,不是演的,是他真实的想法。
这份不加修饰的反感,恰恰可以作为铺垫。
陆砚辞把便签夹进档案夹层收好,神色平静,心底没有波澜。
不是忍痛推开爱人,只是冷静评估,利用现成的矛盾,完成卧底的前置布局。
手机震动,加密消息弹出。
后天专案会,执行决裂。
陆砚辞熄灭屏幕,起身关灯离开办公区。
往后两天,队里的争执肉眼可见地变多。
每一次案情研讨,只要江骁野提出外勤突袭的方案,陆砚辞就会逐条指出证据链缺陷。
旁人只当是旧有的矛盾又激化了。
“他俩又吵起来了。”
“也正常,一直不对付。”
办公室里同事私下闲聊,早已见怪不怪。
江骁野本人并没有多想。
他只是单纯觉得,最近陆砚辞变得更加固执,处处掣肘外勤行动,让人恼火。
他依旧该出外勤就出外勤,审讯、蹲守、抓捕,雷厉风行,和陆砚辞除工作沟通之外,几乎零交流。
两人迎面遇上,顶多淡淡一瞥,擦肩而过,不会有半句寒暄。
转眼就到专案推进会。
全队骨干全部落座,队长主持会议。
会议过半,江骁野站起身,抛出连夜突袭窝点的行动方案。
“马仔口供属实,目标窝点还没有转移,今晚出手时机最好。我带人主攻,直接收网。”
话音落下,所有人下意识看向陆砚辞。
往常这种时候,陆砚辞总会提出风险点,只是措辞留有余地。
但今天不一样。
陆砚辞缓缓抬眼,语气冷淡,不留半点缓冲。
“方案不可行。”
“单凭一名底层马仔的口供,属于孤证,一旦是圈套,外勤会陷入包围。贸然行动,代价太大。”
江骁野眉峰一挑,压着火气看向他。
“陆砚辞,每一次行动你都只会泼冷水。我们蹲守数月,好不容易等来机会,难道就因为你担心纸面证据不全,直接放跑大鱼?”
“不是泼冷水,是规避无谓牺牲。”陆砚辞迎上他的视线,声音清晰,传遍整间会议室,“你习惯赌,但是队伍不能陪着你赌。”
“赌?”江骁野笑了一声,带着明显的不耐,“我每一次外勤,都是拿命换回来的线索,到你嘴里,就成了赌?”
“是。”
陆砚辞应声,语气没有丝毫动摇。
“你依赖临场应变,可应变不能次次救命。一旦失算,全队外勤都要陷入险境。”
江骁野脸色彻底冷下来。
“所以你的意思,我的方案,全盘否定?”
“否定。”
陆砚辞微微颔首,顺势抛出计划之中的那句话。
“而且,我申请解除搭档关系。”
一石激起千层浪。
会议室瞬间安静,不少人面露诧异。
只是以往嘴上吵,谁都没想到,陆砚辞会正式提出拆伙。
江骁野盯着他,愣了片刻,随即点头,干脆利落。
“可以。”
他没有追问缘由,没有探究隐情。
不熟,也就不会去揣测对方是不是藏着别的苦衷。
在江骁野眼里,陆砚辞就是单纯不想再跟自己共事,理念不合,仅此而已。
“既然你不想搭档,那就分开。以后你的研判,我不干涉;我的外勤,也不需要你来指手画脚。”
“正好,我也不想每次行动,都有人在后方不断质疑。”
陆砚辞面无表情。
“很好。”
队长适时敲了敲桌面,沉声开口。
“好了,会议之上不要争执。搭档调整,会后再商议。抓捕方案暂时搁置,重新评估线索可靠性。”
会议草草收尾。
众人陆续离开,低声议论。
“真拆了,这下两个人不用天天吵了。”
“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他俩根本合不来。”
很快,会议室只剩下陆砚辞一个人。
他坐在原位,闭目片刻。
第一步,顺利完成。
全队所有人都确认,陆砚辞、江骁野,因为长期理念冲突,搭档关系正式破裂。
这个对外的人设,已经站稳。
接下来,就是第二步。
制造一次更加激烈的冲突,陆砚辞当众递交辞呈,言语之中流露对体制、对现有办案模式的失望,愤然离去,彻底从缉毒队消失。
只有这样,潜伏在暗处的毒贩,才会主动找上他。
陆砚辞睁开眼,眼底冷静无波。
他不需要江骁野牵挂,不需要江骁野等候。
他们本就不熟。
任务结束,顺利收网,回到队里,两人依旧只是普通同事。
如果任务失败,江骁野也不会因为和他亲近,成为敌人用来要挟的筹码。
这才是最安全的保护。
陆砚辞站起身,走出空旷的会议室。
走廊灯光明亮。
卧底的路,已经铺好了。
没过两天,队里接到新线索。
线人传回来消息,马仔交代的那个窝点并没有转移,里面存放着一批待转运的货,窗口期只有短短一夜,错过这次,再想找到就难如登天。
江骁野第一时间草拟行动方案,上报给队长。
这一次,他没有再去找陆砚辞核对材料。
搭档已经拆了,彼此互不干涉。
办公室里,江骁野和几名外勤组员围在地图前面,标记出入口位、撤退路线,每个人神情紧绷,随时待命。
陆砚辞坐在自己工位,目光落在手上的研判报告。
这正是他等待的机会。
按照预先和队长商定好的剧本,他要在行动审批的关键节点,站出来强烈反对,把矛盾推到顶点,顺势递交辞呈。
队长拿着行动报告,正要开口拍板,陆砚辞直接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清亮,整个办公区都听得清清楚楚。
“队长,我坚决反对这次行动。”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汇聚过来。
江骁野抬眼,眉头拧起。
“陆砚辞,专案会上面不是已经讨论完了?线索已经二次核实,风险可控。”
“可控?”陆砚辞微微侧头看向他,语气带着刻意放大的讥讽,“仅仅一条线人消息,就全员出动。一旦是陷阱,外勤进去就是死局。”
“我们反复核对过!”江骁野压着火气,“线人可靠性长期验证,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假消息。”
“再可靠,也有被策反的可能。”陆砚辞看向队长,一字一句,“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一直在迁就外勤冒进的思路。证据链永远凑不齐,永远想着先抓人、后补证。长此以往,就算抓到人,最后也会因为证据不足当庭释放。”
“你不能因为自己偏爱纸面工作,就否定外勤所有付出。”江骁野往前走一步,两人隔着一张办公桌对峙,“我们在外面蹲守、搏命,不是为了回来跟你在办公室辩论条文。”
“搏命也要搏得有价值。”陆砚辞看向队长,语气愈发强硬,“这个体系,我待得很累。明明可以稳扎稳打,却一次次为了追求战果冒险。我不想再陪着这样的办案方式耗下去。”
他抬手,从文件夹里面抽出早就准备好的辞职申请,递到队长面前。
“我申请辞去公职,离开缉毒大队。”
全场哗然。
谁都没有想到,陆砚辞的反对,直接到了辞职这一步。
江骁野也愣住了。
他以为上次拆伙,已经是两人矛盾的终点,没想到陆砚辞会直接选择离职。
但也仅仅只是诧异。
他们本就不熟,常年争执不断。在江骁野看来,陆砚辞就是积攒了长久的不满,借着这次行动爆发,不想继续待在这支队伍。
没有挽留,没有追问背后的隐情。
江骁野只是静静看着,神色冷硬。
队长皱紧眉头,故意做出挽留的姿态。
“陆砚辞,你冷静一点。只是一次方案分歧,不至于直接辞职。”
“我很冷静。”陆砚辞面上没有半分动摇,“不是一时冲动,是长期的想法。”
“既然队伍的办案思路,和我的理念完全相悖,继续留下来,对所有人都是拖累。”
队长沉默许久,长长叹了一口气,接过那张辞职申请。
“我知道了。组织上会走流程。”
这场对峙到此为止。
周围同事低声议论,目光不断在两人之间来回游走。
很快,消息传遍整栋大楼。
陆砚辞因为和外勤理念不合,一怒之下申请辞职,要离开缉毒队。
陆砚辞回到工位,慢条斯理地收拾私人物品。
东西很少,一支钢笔,几本笔记,没有别的。
他抬眼,恰好撞上江骁野投过来的一瞥。
江骁野的眼神里面,只有不耐,还有一点觉得不可理喻。
没有不舍,没有担忧。
完美。
这正是陆砚辞想要看到的效果。
当天傍晚,陆砚辞办完所有手续,正式离开警队。
对外口径统一:陆砚辞因个人理念与单位冲突,主动离职。
没有人知道,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入局。
……
城市西郊,一间不起眼的茶室。
昏暗的包间,厚重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外面所有光线。
陆砚辞坐在木椅上,指尖轻轻摩挲茶杯外壁。
他离开警队的消息,早就通过预先布置好的渠道,传到贩毒集团中间。
这类从体制里面出来、对原单位心存怨气的人,一直都是他们重点吸纳的对象。
没过多久,包间门被推开。
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走进来,脸上带着戒备,上下打量陆砚辞。
“你就是从缉毒队出来的陆砚辞?”
“是。”
陆砚辞抬眼,神色淡漠。
“听说你跟队里面闹得很难看。”男人拉开椅子坐下,“为什么不想干了?”
“不认同他们那一套。”陆砚辞淡淡开口,“凡事畏首畏尾,明明机会摆在眼前,偏偏要等一堆没用的书面证据,白白放走目标。”
这番说辞,和外面流传的版本一模一样。
男人点点头,继续盘问,抛出一个个尖锐问题,试探陆砚辞的底细。
陆砚辞应答滴水不漏,所有回答,都贴合一个怀才不遇、对体制失望的前警员形象。
一轮漫长的盘问结束。
黑衣男人站起身。
“你的情况,我会上报。能不能留下来,还要看上面老大的意思。”
说完,他转身离开。
包间再度恢复安静。
陆砚辞端起冷掉的茶水,抿了一口。
第一道关卡,过了。
往后数日,试探源源不断。
对方派人跟踪他,查验他的行踪;设置各种圈套,诱导他说出只有警方内部才知道的情报,以此测试忠诚度。
陆砚辞一一化解。
他太清楚警方的流程,知道什么信息可以透露、什么信息必须咬死不说。
一周之后,深夜。
一通陌生电话打到陆砚辞手机上。
“明天晚上,城郊码头。过来。”
说完,直接挂断。
没有多余解释。
陆砚辞明白,这是核心人物要见他。
第二日夜里,海风带着咸腥,码头边上只有零星几艘停泊的货船,灯光稀疏。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集装箱阴影里面。
陆砚辞拉开车门坐进去。
后座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眉眼阴鸷,正是这个贩毒集团的二把手,也是陆砚辞本次卧底计划,最想要接触的人。
男人侧过头,目光沉沉地盯着他。
“陆砚辞,他们都说你是个人才。以前在队里面,专门负责线索研判。”
“勉强能看。”
“那我问你,”男人声音压低,“如果让你帮我们分析警方布控、规避侦查,你愿意?”
陆砚辞迎上他的视线,语气平稳。
“我既然过来,就是愿意。”
“很好。”男人嘴角扯出一抹笑,“但是丑话说在前头,进了我们这里,就没有回头路。一旦背叛,下场不用我多说。”
“我清楚。”
轿车缓缓发动,驶入浓重夜色。
陆砚辞微微偏头,看向窗外飞速向后倒退的街景。
他正式踏入这片黑暗。
而几百米之外,另一台不起眼的私家车里面,江骁野正带着组员,蹲守码头,执行今晚的常规巡查任务。
江骁野靠在车窗边,目光扫过码头车流,只是淡淡一瞥那辆黑色轿车,没有过多留意。
他不会想到,刚刚擦肩而过的车里面,坐着那个已经从警队离职、和他吵翻的前搭档。
更不会想到,这场看似偶然的离职,背后藏着一场赌上性命的卧底任务。
光明与黑暗,近在咫尺,却互不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