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重一摔,冰面坚硬的触感顺着胳膊传来,一阵钝痛。
如愿手掌撑住冰,立刻站起身。银白长发落满细碎冰碴,深紫的瞳孔没有一丝惊惶。她下意识向内呼唤属于毁灭与生命的本源力量,胸口七层神印传来一阵沉闷、压抑的刺痛,像有一层厚重的墙,把一切都挡了回去。
意识深处,终焉之镰只送来一声遥远、微弱的嗡鸣,连半片虚影都无力凝聚。
现在的她,能够调动的,只剩下大概等同于大魂师级别的微弱魂力,勉强可以抵御严寒。
还没等她适应这具“力量残缺”的状态,守望视界毫无预兆,自动开启。
无数半透明的命运丝线在她意识里流淌、演算。
她看见不远的冰谷里,一头母冰狐带着幼崽,再过一刻钟,就会遭到一头成年雪狼的伏击;看见三个背着行囊、已经迷失方向的魂师,按照他们现在的路线,两天之后,会踩进一处隐藏的冰缝;看见自己如果朝正东走,会撞上一头暴怒的千年冰魂兽;向西北,有一个被天然冰层护住、相对安全的冰洞。
全部推演,清清楚楚,摆在她眼前。
她可以全知,却不可以拯救。
这就是守望者最残酷的地方。
她若是直接跑去警告冰狐、追上那三名魂师大声示警,就属于强外来变量,会触发命运回弹,谁也不知道会酿成什么。
如愿沉默地看向西北。迈开步子,走向那处避风冰洞。
接下来的三十一天,就这样开始。
没有地图,没有补给,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极北永远刮着刺骨的寒风,视野里除了冰,就是雪。
她学会辨认哪几种埋在冰雪下的极地浆果可以食用,哪几种带有微弱毒素;学会观察冰层表面的纹路,分辨哪里厚实安全、哪里只是一层一踩即碎的假冰壳;学会听见远处魂兽吼叫时,立刻屏住呼吸,贴着冰壁静止不动。
但肉体上的寒冷和饥饿,还不是最难熬的。
真正折磨她的,是不受控制、随时会亮起的守望视界。
有一次,她躲在一块巨大冰岩之后,远远看见一头腿被尖石刺穿、流血不止的冰麋。
丝线完整算出它的轨迹:只要它再坚持三十多分钟,它的族群就会循着气味赶来,带它回到安全的冰湖;可就在二十分钟之后,一队以猎取魂兽材料牟利的盗猎魂师,会刚好从那条山脊经过,提前找到虚弱无力的它。
如愿的手指,悄悄攥紧。
她很想直接冲过去,把盗猎者赶走。
但视界立刻弹出一大片连锁推演:如果她出手,盗猎者会受惊逃窜,却会绕道去往另一个山谷,伤害那里一群毫无防备的幼年冰灵狐,衍生出更坏的分支。主线一旦被撬动,回弹风险不可控。
她不能干预主线。
可她也做不到,就这么冷冰冰地转身走开。
于是她绕了很远一段路,爬到盗猎者前方的冰坡上,用那一点微弱魂力,震落了一堆松散冰块。哗啦啦一阵响动,惊飞了一大群停在雪地上的极地雪雀。
飞鸟惊慌的鸣叫,成功让那队盗猎者停下脚步,以为附近有高阶魂兽,犹豫着,多耽搁了将近二十分钟。
这只是极其微小的扰动,没有改变盗猎者“会继续在这片区域活动”这个大主线,仅仅拉长了他们抵达的时间窗口。
做完这一切,如愿连回头都没有,快步离开,嘴上还低声嘟囔:
“真是没事找事,白白浪费我体力。”
还有一回,她遇见一对姐弟。两个人魂力都已经透支,互相搀扶,冻得嘴唇发紫。
演算显示:只要他们愿意向左绕开那片泛着灰蓝色的冰沼,就能平安抵达前方的休息点。可他们心里惦记着生病在家的母亲,内心焦虑,按照他们的性格,极大可能会图省事,选择直线穿过冰沼。
如愿站在冰石阴影里,嘴唇动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没有出声提醒。
她只是悄悄走到冰沼边缘,调动微弱魂力,把那几块颜色发白、看上去结实、实则一踩就破的伪装浮冰,一块块轻轻推到沼边显眼处。
这样,就算他们还是执意往前走,也能提前看见隐患。
做完,她掸了掸银发上落的雪,紫眸故意摆出一副不耐烦:
“我才不是担心他们,只是不想之后路过,看见两具尸体挡路。”
这就是她,刀子嘴豆腐心。
神王刻在骨里的傲骨,加上神印带来的束缚,让她不敢、也不愿当众展露柔软。她的悲悯不会哭,不会呐喊,只会变成无人看见的小动作,再配上一句冷冰冰、假装嫌麻烦的借口。
最开始,看见无可逆转的悲剧发生,她还会在远处静静伫立很久,胸口神印隐隐作痛。
后来,她学会了快速扫过推演,然后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一层坚硬、冰凉的薄茧,慢慢长在了心上。她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习惯用冷淡,隔绝那些沉甸甸的情绪。
直到,第三十一日。
这天,她正沿着一条冰脊慢慢前行,视界毫无征兆地猛地炸开一大簇全新的光丝。
这股信号,和往日那些野兽、零散旅人完全不一样。
它来自东南方向很远的地方,一套完整、庞大、正在高速运转的参数集,无数路径不停生成、衰减、再收敛。
是一个人。
一个正主动朝着这片荒凉雪原赶来的人。
如愿停下脚步,银白发丝被寒风轻轻吹起,深紫瞳孔微微一缩。
她看不见对方的模样,只能看见那束明亮如银的主线,边缘紧紧缠绕着一缕很深、躁动不安的暗红。
那缕暗红,代表执念,代表挣扎,代表无数危险的岔路。
她还不知道他是谁。
但演算清清楚楚告诉她:用不了多久,他们两条原本互不相关的轨迹,就会相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