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的暮色沉沉压在朱红宫墙之上,晚霞把琉璃殿瓦染成一片刺目的血红。
御书房内烛火已经点燃,烛焰被穿窗而过的晚风撩得轻轻摇曳,投下晃动不定的重重阴影。案几之上堆叠着来自各处的奏本,大多是边关急报,纸页上字字皆是边关吃紧、粮草损耗、敌军步步紧逼的告急文字。雷狮一身玄色帝王常服,乌发仅用一枚墨玉冠束起,指尖抵着眉心,连日不眠,眼底覆着一层浓重的青黑。
自安迷修领兵奔赴边关之后,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安稳的夜晚。
千里之外烽火连天,每一封从边境送来的战报,都牵着他的心。战报上寥寥数语,写着大军对峙、城池固守,却从不会细致描摹城头之上那个人身上新旧交错的伤口。他只能对着冰冷的文字去猜想,猜想戈壁的寒风有多凛冽,猜想刀箭无恩的战场上,安迷修是否安好。
殿外传来侍卫沉稳的通传声。
“陛下,枢密院急件,自边关密送入京。”
雷狮抬眼,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沉声开口:“呈上来。”
漆木盒子被捧入御书房,封泥仿造得毫无破绽,印鉴赫然是安迷修的私印。谁也看不出,这是朝中早已对安迷修心怀忌惮的旧臣,勾结藩镇残余势力伪造而出的物件。他们深知,安迷修手握重兵远在边关,正是构陷的最好时机,一旦谋反的罪名坐实,远在关山之外的人便是百口莫辩。
盒中放着一封密信,还有几样仿造的往来信物。
内侍将信件铺开在案上,墨字工整,处处模仿着安迷修的笔迹,字字句句,皆是串通外敌、意图待大军掌控边关之后,挥师回朝颠覆王权的谋逆之言。
仅仅一瞥,雷狮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他太了解安迷修。了解那个人刻入骨血的忠义,了解他恪守的道义与信仰,了解他宁可自己战死沙场,也绝不会生出半分反叛之心。可这封密信做得太过逼真,私印、笔迹,一应俱全。
没过多久,数位朝中重臣便紧随其后求见御书房。
一干文武鱼贯而入,跪拜于地,言语恳切,句句诛心。
“陛下!安迷修手握边境数万重兵,此密信铁证如山,不可不防!”
“边关将士尽数归其调遣,若是他真与外敌勾结,边关失守事小,他日挥师南下,京城危在旦夕!”
“恳请陛下早做决断,下旨收回兵权,将安迷修问罪,以安天下人心!”
大殿之内,声声逼谏,层层压力铺天盖地朝雷狮席卷而来。旧朝遗党、素来忌惮安迷修权势的世家,全部借着这封伪造的密信发难。他们早已暗中串联,今日便是要借着这封“罪证”,逼迫帝王做出抉择。
雷狮垂眸,目光落在那一张伪造的信纸之上,烛火映在他眼底,辨不出喜怒。
“证据,就仅凭这一封来路不明的书信?”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压下来的威压。
为首的大臣叩首:“印鉴笔迹全部吻合,密信由边关辗转送出,绝非虚言!陛下不可因私人情谊,置整个王朝的安危于不顾!”
“私人情谊”四个字,被说得掷地有声。
满朝文武都心知肚明帝王与那位远征将军之间非同寻常的牵绊,此刻便拿这一点来攻讦,逼迫他公私两分。若是他偏袒安迷修,便是徇私罔顾国法;若是他听信谗言降下罪旨,那远在孤城浴血奋战的安迷修,便要背负谋逆的污名,进退皆是死局。
雷狮闭上双眼,胸腔之中翻涌着怒火与煎熬。
他信安迷修,可满朝悠悠众口,朝野人心汹汹,他身为君王,不能仅凭一己信任便堵住所有人的嘴。若是他公然护下,反而会坐实流言,到时候不光安迷修,就连京中朝堂都会动荡大乱。
“此事,暂不对外公开。”雷狮缓缓睁开眼,漆黑眼眸冷得像寒潭,“密信暂且留于宫中,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向外泄露半个字。边关战事吃紧,此时不可自乱阵脚。”
这番回应,并不能令群臣满意。一众大臣依旧不断进言,句句紧逼,御书房的争辩持续至深夜。
皇城之内风波骤起,千里之外的边关,早已是人间炼狱。
西陲孤城,城墙砖石早已在连日的猛攻之下崩裂缺损,处处是刀砍箭凿的伤痕。漫天黄沙混着硝烟,把整片天地染成昏黄晦暗。
城外号角嘶吼震天,敌军的人马如黑色潮水,一轮又一轮疯狂冲击城墙。云梯搭在残破的墙沿,刀刃碰撞的脆响、兵器刺入血肉的闷响、将士的嘶吼惨叫交织在一起,响彻四野。
安迷修立在城头最高处,银白战甲早已不复往日光洁,布满刀剑劈砍的裂痕,干涸暗红的血迹一层叠着一层牢牢凝在甲片缝隙。旧伤被连日的鏖战反复拉扯,肋下那一道刀伤撕裂般阵阵抽痛,每一次抬手挥剑,都牵扯着皮肉,钻心的痛感顺着骨骼蔓延全身。
他手中长剑不断挥落,斩断攀上城垛的敌兵,剑锋淌下滚烫的鲜血顺着剑刃滴滴坠落在城墙的砖石缝隙之中。
“将军!东南城墙快要守不住了!敌军已经登上城头!”一名浑身是伤的副将跌撞着奔来,盔甲破损,肩头还插着半截断箭,声音嘶哑。
安迷修转头望去,果见东南段城墙之上已经涌入大批敌寇,己方士兵拼死阻拦,不断有人倒下。
“随我来!”
安迷修提剑大步冲杀过去,银甲的身影在厮杀的人海之中穿梭,剑光凌厉,逼退一批又一批冲上城头的敌人。可敌军的数量源源不断,城中守军却在一天天消耗。粮草日渐短缺,箭矢也快要耗尽,伤兵越来越多,援兵遥遥无期。
这座孤城,已经被死死围困。
狂风卷起黄沙拍打在脸上,磨得皮肤生疼。安迷修喘着粗气,握剑的手腕微微发颤,肋下伤口的剧痛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吞噬。他靠在冰冷残破的城垛边,抬眼望向南方的天际。
大雁成群结队,扑扇着翅膀,越过连绵起伏的荒芜关山,向着京城的方向飞去。
鸿雁可以飞越万水千山,可他们的消息,却很难再送回京城。几批突围出去报信的信使,大多半路便被敌军截杀。
安迷修并不知道,此时此刻遥远的皇宫之中,一封伪造的谋逆密信,正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只知道,身后是这座城池,是城中的百姓,是整个王朝的疆土。他不能退。
“将军,这样耗下去……我们撑不了多久。”副将声音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绝望,“援军迟迟不至,粮草告罄,再这样被围困,全城将士,怕是都要埋骨于此。”
安迷修沉默片刻,目光望向城外无边无际的敌营,风沙吹乱他鬓边沾染尘土的发丝。
“守。”他一字说道,声音虽略带疲惫,却异常坚定,“守到最后一刻。只要我安迷修还站在这城头一日,敌军便休想踏过这座城池。”
可心底深处,也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牵挂。
他会想起京城御书房里那个玄衣的帝王,想起离别之前,夜色之下短暂相拥的温度。千里相隔,烽火阻绝,他不知道京城如今是何种光景,不知道雷狮是否平安。他只能奢望,盼望朝廷的援军可以冲破路途险阻,早日抵达此地。
夜色缓缓降临,血染的残阳彻底沉入戈壁的地平线。
敌军没有就此收兵,夜色之下,火把燃起,漫山遍野如同数不尽的鬼火,新一轮的夜攻,即将开启。
城头上的将士抓紧仅存的时间休整,简单包扎伤口,清点剩余不多的箭矢与兵器。
安迷修独自走到城墙边角,避开厮杀的人群。他解开战甲侧面的束带,扯开内层衣料,肋下旧伤已然裂开,新的鲜血浸透层层布条,温热顺着肌肤缓缓流淌。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他咬紧牙关,抬手按住不断渗血的伤口,剧烈的疼痛让他脊背微微绷紧。
风穿过残破的城洞,呜呜作响,像是离人的呜咽。
关山阻隔,南北相望。
一边是皇城之内谗言四起,罗网悄然布下;一边是孤城绝境,浴血死守,生死悬于一线。两处危机遥遥呼应,两个人隔着万里山河,各自承受煎熬,却对此大半都一无所知。
一只孤雁,盘旋于漆黑的夜空之上,声声哀鸣,掠过遍地烽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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