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司礼监

回到京城已经是第三天的事了。

陆寅没有直接回北镇抚司，而是先和沈渡回了客栈，把那三样原版物证妥善藏好。他知道，这些东西一旦暴露在阳光底下，就会引来杀身之祸。在摸清楚对手的底牌之前，它们必须待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地方。

“司礼监那边，你打算怎么查？”沈渡坐在床边，用一块软布擦拭着那枚沾血的玉佩。血迹早已干涸发黑，但在灯光下依然能看出原本的暗红色泽。这枚玉佩的主人，那个被冤枉斩首的人，至今连个名字都没有留下——卷宗里的记录都被篡改了，真实的身份早已湮没在权力的阴影之中。

陆寅靠在窗边，望着外面人来人往的街道，若有所思：“司礼监不是一般的地方。那是内廷的核心，掌印太监和秉笔太监都是皇帝身边的人，轻易动不得。我虽然是锦衣卫千户，但锦衣卫和内廷之间的关系向来微妙——表面上井水不犯河水，暗地里互相提防。如果我明目张胆地去查司礼监的人，恐怕还没查到什么东西，就先被人参了一本。”

“那你有办法吗？”

“有是有，但得走点弯路。”陆寅转过身来，“我在北镇抚司有个老部下，叫陈七，几年前调去了东厂。东厂和司礼监虽然同属内廷，但东厂提督和司礼监掌印之间并不是铁板一块。如果能从陈七那里打听到一些消息，或许能弄清楚赵铁面到底在和司礼监的哪位公公来往。”

“东厂的人可靠吗？”

“陈七这个人，本事不大，但嘴巴严实，而且欠过我一条命。”陆寅说，“只要不让他做什么太出格的事情，他应该愿意帮忙。”

沈渡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在京城这块地盘上，陆寅比他熟悉得多，也比他更有办法。他选择相信陆寅的判断。

当天下午，陆寅出门去了。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便服，没有带绣春刀，像是一个普通的市井百姓一样混入了东四牌楼的人流之中。沈渡留在客栈里，把那三样物证反复查验，又将霍铮的复核录从头到尾重新读了一遍，试图从中找出更多被忽略的细节。

他在复核录中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点。

霍铮在记录中提到，毒蛊案的主审官一共有三位：一位是大理寺少卿，一位是刑部侍郎，另一位，是时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的——韩琮。

沈渡对这个名字有印象。韩琮在朝中以清廉刚正著称，不畏权贵，敢于直谏，在民间声望极高。毒蛊案结束之后不久，韩琮就因为一桩弹劾案触怒了龙颜，被贬谪到了岭南，从此再无音讯。

如果霍铮的推测是正确的——毒蛊案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冤案——那么作为主审官之一的韩琮，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是知情者，还是也被蒙蔽了？他被贬谪岭南，是真的因为触怒龙颜，还是因为有人要把他从这个案子里摘出去，或者——灭口？

沈渡在韩琮的名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标注了一个词：“岭南。”

这条线，或许值得追一追。

傍晚时分，陆寅回来了。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从他进门之后先倒了一大杯凉茶灌下去的动作来看，事情应该不算太顺利。

“陈七怎么说？”沈渡问。

陆寅放下杯子，抹了抹嘴：“陈七说，司礼监最近确实不太平。掌印太监王公公年老体弱，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理事了，司礼监的实际权力落到了秉笔太监刘瑾的手中。而这个刘瑾，最近和外面的人来往非常密切。”

“外面的人？包括赵铁面？”

“陈七没有明说，但他暗示了一件事。”陆寅压低声音，“刘瑾最近在暗中调查一桩旧案，据说是有人向他举报，说当年有一桩涉及朝中大员的案子办错了，真凶至今逍遥法外。刘瑾对此非常重视，调阅了大量旧档案，还多次召见六扇门的人进宫问话。”

沈渡的心跳加快了一拍：“毒蛊案？”

“很有可能。”陆寅说，“如果刘瑾真的在重新调查毒蛊案，那赵铁面和他来往就说得通了——赵铁面是六扇门的总捕头，掌握着最多的案件资料，刘瑾要查案，第一个要找的人就是他。”

“但赵铁面本人就是毒蛊案证据造假的参与者。如果刘瑾真的深入调查，迟早会查到赵铁面头上。他应该避之不及才对，为什么还要主动掺和进去？”

“有两种可能。”陆寅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种可能：赵铁面觉得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有信心骗过刘瑾，甚至可以借刘瑾之手，把调查方向引到别人身上去，彻底洗清自己的嫌疑。”

“第二种呢？”

“第二种可能——刘瑾要查的，根本就不是毒蛊案。或者说，不只是毒蛊案。他可能有更大的目标，而赵铁面，只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

沈渡沉默了。

这两种可能性，无论哪一种是真的，都意味着局势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复杂。如果刘瑾真的是在彻查毒蛊案，那对他们来说或许是好事——有人愿意推动真相浮出水面。但如果刘瑾另有所图，那他们贸然卷入其中，很可能会成为权力斗争中的牺牲品。

“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沈渡说，“光靠陈七的口头消息不够。如果能拿到刘瑾正在调阅的那些卷宗的目录，或者知道他最近召见过哪些人，我们就能更准确地判断他的意图。”

“这个难度太大了。”陆寅摇了摇头，“司礼监的档案不是一般人能碰的。就算是锦衣卫，没有皇帝的旨意，也不能擅自调阅内廷文书。”

“那就想办法让皇帝下旨。”

陆寅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沈老板，你说得倒轻巧。皇帝是什么人说见就能见的？我一个锦衣卫千户，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怎么让皇帝下旨？”

“你不能，但有一个人能。”

“谁？”

沈渡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韩琮。”

“韩琮？那个被贬到岭南的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陆寅皱起了眉头，“他都被贬了五年了，能不能活着从岭南回来都是个问题，你指望他能帮你？”

“韩琮是毒蛊案的主审官之一。如果他还活着，他一定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内情。更重要的是，他在朝中素有清誉，如果他能上书皇帝，请求重审毒蛊案，那比我们自己闷头调查要有力得多。”

陆寅沉吟了片刻，不得不承认沈渡说得有道理。韩琮虽然被贬，但他的名声还在，他在朝中的故旧门生也还在。如果韩琮愿意出面，确实有可能推动重审。

“但问题是，韩琮现在人在岭南，生死不明。我们怎么找到他？”

“我去。”

陆寅猛地抬起头：“你一个人去岭南？你疯了吧？岭南距离京城三四千里路，来回一趟至少要两个月。而且那边瘴气横行，蛮族叛乱不断，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仵作，去了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个问题！”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沈渡没有被他的激动情绪影响，语气依然平静，“在我去岭南的这段时间，你留在京城，继续盯着赵铁面和司礼监的动静。如果我能在岭南找到韩琮，说服他出面，那我们就有了翻案的希望。如果我回不来——”

“你别说这种话。”陆寅打断了他，“你要去岭南，我陪你去。”

“你走了，京城这边谁来盯？”

陆寅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沈渡说得对。京城这边必须有人盯着。赵铁面、刘瑾、司礼监——这些人都需要有人时刻关注他们的动向。如果两个人都去了岭南，等他们回来的时候，京城可能已经变天了。

“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陆寅终于松了口，“一个月之内，你必须回来。如果一个月之后你没有消息，我就算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也要带人杀到岭南去找你。”

沈渡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放心，我不会那么容易死的。我还欠你一顿饭呢。”

陆寅被他这句话逗得哭笑不得，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贫了。你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

“这么快？”

“越快越好。时间不等人。”

陆寅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递到沈渡面前。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玄铁令牌，正面刻着“锦衣卫北镇抚司”几个字，背面是一个“陆”字。

“这是我的令牌。沿途遇到锦衣卫的关卡或者驿站，出示这块令牌，可以调动当地的资源。如果遇到危险，也能用它来求救。”

沈渡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带着陆寅的体温。他握紧了令牌，点了点头：“谢了。”

“别谢我。”陆寅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声音有些闷，“活着回来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沈渡就离开了客栈。

他换了一身轻便的短打行装，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一些干粮和水，以及那三样原版物证的拓本——原件太重要，不能随身携带，他留给了陆寅保管。

陆寅送他到城门口。

晨雾弥漫，京城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城门口已经有不少赶早的商贩和旅人在排队等候出城，吆喝声、马蹄声、车轮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片嘈杂的喧嚣。

“保重。”陆寅站在路边，没有再多说什么。

沈渡冲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牵马汇入了出城的人流之中。

晨风吹动他青衫的下摆，他的身影在雾气中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

陆寅站在城门口，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离去。

直到晨雾散尽，朝阳升起，他才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了京城。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而沈渡，也有他的路要走。

岭南之行，生死未卜。但那枚沾血的玉佩和那份沉甸甸的复核录，在沈渡怀中随着马背的颠簸轻轻晃动，像是在提醒他——有些真相，值得用命去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