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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底僵影

穷坳异闻

柳青青是含冤溺亡、怨气聚灵,悲苦、偏执、有执念、有情绪。可河底这道黑影不同,它没有阴气外泄、没有怨戾浮动、没有悲喜情绪,更不主动害人索命。

它像一块尘封千年的死物,一尊沉眠水底的枯骨傀儡,安静蛰伏,吞噬山河余阴,无人惊扰,便永世不动。

正因它太过沉寂、太过隐忍,方才得以藏过所有人的感知,哪怕黑河煞气尽散、全村安稳,它依旧隐于深水暗处,不显露分毫痕迹。

岸边孩童依旧嬉笑打闹,水花四溅,无忧无虑。他们阳气纯粹鲜活,距离深水僵影不过数十米,却浑然不知,澄澈河水的最深处,藏着一尊足以颠覆整村安宁的未知诡煞。

我伫立河岸,凝神细细探查。

本命命格的清正微光缓缓铺开,穿透层层流水,直抵河底幽暗淤泥。随着感知不断下沉,那道僵硬人影的轮廓愈发清晰。

它并非虚影水汽,是实打实的实体身形。

通体笔直挺立,四肢垂直落地,脊背僵硬挺拔,双手贴身垂落,头颅端正朝前,保持着一种极其规整、近乎僵硬的站立姿态。不弯腰、不倾斜、不浮沉、不晃动,任凭流水冲刷淤泥覆盖,自始至终纹丝不动。

更诡异的是,它的身形比例极其怪异。

比寻常成年人高出一截,肩宽骨直,躯体枯瘦紧绷,没有半分血肉臃肿的形态,轮廓硬朗冷硬,更像是一具完整干透的人形枯骨,裹着薄薄一层黑水浊雾,深埋河底。

它不散发凶煞,不吸纳生魂,不制造溺水怪事,甚至连阴寒之气都微弱到极致。

可越是安静,越是可怕。

柳青青的怨煞是活的,有灵、有欲、有恨,可循因果、可渡可灭。而这水底僵影,是死的、是寂的、是无念无想的远古阴物,如同镇河古尸、水底沉煞,不知在此沉睡了多少年。

我瞬间明白村民近日看见的“多余黑影”从何而来。

柳青青超度离去,黑河数十年淤积的怨煞一扫而空,河水灵气通透,天光直射河底,常年被黑雾遮蔽的深水淤泥暴露微光。这尊沉睡无数年岁的水底古僵,轮廓被光影映照上浮,透过流水折射,偶尔显形于浅滩水面,化作村民眼中莫名多出的诡异倒影。

它不是害人,是快要醒了。

阴煞尽散,天地清明,反而打破了它千万年的沉睡平衡。

我眸光沉冷,心底暗自戒备。旧副本落幕,新副本彻底落地,这一次的诡局,远比换命水祟更加古老、更加未知、更加无解。

水祟有冤、有因、有可渡之法,可这水底古僵,无冤无仇、无念无欲、无因果可循,无人知晓它的来历,无人知晓它的能力,更无人知晓它苏醒之后,会带来何等浩劫。

我静静伫立岸边,直至夕阳西垂,暮色渐起。

嬉闹的孩童被各家大人唤回村中,河岸渐渐冷清,晚风微凉,河面褪去白日璀璨,慢慢覆上一层暗沉灰光。白日通透的河水,缓缓滋生出一缕厚重的死寂。

随着夜色降临,河底那丝微弱的死气,开始缓缓抬升。

极其细微、极其缓慢,却真实无误。

原本深埋淤泥、纹丝不动的僵影轮廓,微微向上浮起一寸,僵硬的头颅微微转动,动作卡顿、生硬、腐朽,如同尘封千年的机关朽物,第一次尝试动弹身躯。

嘎吱——

无形的骨节摩擦声,隔着流水遥遥传来,细碎沉闷,穿透水面,落在空旷河岸,听得人头皮发麻。

整条黑河瞬间降温,白日的温润水汽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腐朽阴冷。不是鬼魂的凄寒,是枯骨长眠、岁月腐烂的死寂寒意。

我不退不避,缓步踏入河水。

微凉流水漫过脚踝、膝弯、腰腹,越往河道深处走,水温越寒,死气越重。表层河水尚且清澈,深水之下,已然暗沉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越靠近中心河道,那尊古僵的压迫感越是清晰。

它依旧没有任何攻击意图,只是静静悬浮深水之中,僵硬的躯体一点点脱离淤泥禁锢,缓缓上浮。每上浮一寸,河面的死寂便浓郁一分,整片黑河的水流便凝滞一分。

我停在深水边缘,命格微光护体,凝神窥探它的全貌。

淤泥脱落,浊雾褪去,一具通体漆黑、骨色暗沉的完整人形枯骨,彻底显露在黑河底层。

骨体漆黑如墨,不似寻常白骨,像是常年浸泡极阴黑水、吸纳地底阴脉之气,骨殖彻底黑化、钙化、固化。头骨端正,空洞眼窝漆黑深邃,静静对准上空,仿佛在凝望天色,等待天光落幕、阴气全盛。

它无魂无魄,却有本能的苏醒意识。

它不索命、不换命、不拘魂,它只等彻底出世,镇压整条黑河,吞噬整片山村的阴阳平衡。

今夜子夜,便是它完全脱离淤泥、彻底苏醒的时刻。

我转身回岸,望向漆黑渐沉的村落。

村民尚且沉浸在黑河太平的安稳假象里,无人知晓,河水深处沉眠千年的古僵即将出世,全新的死寂灾劫,已然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