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立在浅滩冷水之中,望着她单薄透明的身影,语气平静而笃定:“你一生温顺良善,勤恳守礼,从未害人分毫。错的从不是你,是荒唐包办的婚俗,是暴戾冷血的恶人,是冷眼旁观的世道。”
“你含冤沉河,尸骨无安,污名缠身数十年,今日我便为你平反冤屈,破换水旧契,解你河底禁锢,许你轮回安稳。”
柳青青微微一怔,空洞的眼底泛起一层极淡的水雾,漂泊数十年的孤魂,第一次听见人间公允的评判。数十年人人惧她、骂她水鬼祟物、厌她索命害人,无人问她为何作恶,无人惜她死得凄惨。
世人只惧鬼凶,从不思人恶。
她唇瓣轻颤,空灵的嗓音带着哽咽:“当真……能解脱吗?”
“能。”我重重点头,“作恶者早已尘归尘土归土,寿终正寝安然入土,唯独你枉死含冤、岁岁受苦。世间公道本该轮回相偿,今日我以命格正气为你洗怨,以人间香火为你安魂,废除替身换命的阴邪旧规。”
话音落,我抬手结出静心渡厄印。
过往我命格带煞、咒力滔天,皆是杀伐破邪之用。如今蛊咒归寂、命格平和,本命之力只剩纯粹清正,最适合渡枉死孤魂、平世间沉冤。
一缕温润漆黑的命格柔光自指尖溢出,不带半分凶戾,缓缓笼罩整片黑河河面。
原本凝滞死寂的黑水,骤然缓缓流动,常年覆在河面的灰黑煞气层层消散、褪去。河底积压数十年的怨浊淤泥之气被一一净化,刺骨阴寒慢慢褪去,晚风重新染上山野清水的微凉。
柔光尽数覆在柳青青身上。
她常年浮肿僵硬、被冰水浸泡数十年的躯体,渐渐恢复生前清丽模样。湿漉漉贴满脸颊的黑发轻轻飘动,腐烂透明的衣袂变得整洁素雅,身上害人的凶煞戾气一点点剥离、散尽。
那禁锢她数十年、逼她年年索命换替身的黑河阴契,在命格正气冲刷下,寸寸崩裂、彻底作废。
数十年枷锁,一朝尽碎。
柳青青低头看着自己通透轻盈的双手,怔怔良久,忽然轻轻笑了。
笑意极淡,却驱散了半生悲苦,消尽了一世怨毒。不再阴冷、不再偏执、不再凄厉,只剩解脱后的温柔安然,是她二十二岁本该拥有的清澈模样。
“多谢。”
她轻轻欠身,对我躬身一拜,姿态温婉有礼,一如当年那个安分守己、温柔勤恳的寻常女子。
“我困在此地数十年,见尽人心寒凉,以为永世不得脱身,只能永做恶鬼、永染血腥。今日得你一言平反、一力超度,青青此生,再无遗憾。”
随着话音落下,她周身虚影渐渐变得通透、轻盈。
我转头望向岸边漆黑夜色,沉声开口,一字一句传遍寂静山野:“从今往后,黑河洗净冤煞,水厄永绝,不兴替身、不产祟物,岁岁安澜、人畜无扰。”
这是我对整条黑河、整座山村的断誓,也是这场独立副本的最终裁定。
誓言落地的刹那,夜空深处缓缓透出一缕微薄的皎洁月光,穿透层层暗沉黑云,温柔洒落河面。
月光落在柳青青身上,化作漫天细碎青白光点,萦绕在她周身。
她最后看了一眼生她、负她、困她半生的山村黑河,眼底再无恨意、再无不甘。所有爱恨纠葛、沉冤苦难,尽数随风归尘、随月消解。
“凡尘一遭,错嫁一生,沉河半世。”
“今日解脱,来世安稳。”
轻声一语落下,她单薄的身影缓缓升空,化作万千细碎柔光,顺着月色缓缓飘向天际。没有凄厉消散的悲壮,没有不甘怨怼的残留,只有洗净沧桑、尘埃落定的安然。
光点温柔飘散,融入夜风、融入月色、融入山河大地。
数十年黑河水祟,自此彻底消散,魂归阴阳,静待轮回。
河面彻底恢复澄澈平静,黑雾散尽、阴风停歇、死气全无。晚风清爽、水波温柔,夜色清朗,终于回归普通山河该有的模样。
河底淤泥深处,那禁锢柳青青数十年的阴煞封印、换命旧规,被彻底根除,永不再生。
我抬脚走出浅滩,脚下河水温暖平和,再无半点刺骨阴寒。
回到岸边,远处村落灯火次第亮起。村民们小心翼翼推开窗门,看着澄澈安稳的黑河,感受着消散一空的阴冷煞气,人人心头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满脸劫后余生的庆幸。
昨夜诡异溺亡、夜半入户索命的恐怖风波,彻底终结。
隔日天明,山村彻底恢复往日安宁祥和。
我让村长牵头,在黑河岸边立了一块无字青石碑,不刻鬼名、不记凶事,只为抚平枉死冤魂、告慰世间寒凉。村中老少自发前往上香祈福,感念终得太平,也默默致歉那位被旧时代婚姻碾碎、被人间辜负的苦命女子。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