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痕

狂暴的黑色咒气缓缓从我周身退散，河面上残存的血雾一点点消散，河水褪去刺目的猩红，重新变回幽深漆黑。方才那尊凶煞滔天的百尸水煞，已经被厌咒之力侵蚀瓦解，只剩下零星碎骨顺着水流缓缓漂向河湾。

可爆发过后，反噬如期而至。

我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泥泞的河岸上。四肢百骸如同被万千冰针穿刺，刺骨的疼痛顺着骨头缝往血肉里钻。手臂、脖颈上刚刚浮现出来的漆黑咒纹，并没有随着咒力消散而褪去，反倒深深烙进皮肤之下，变成一道道灰黑色的印痕，像无数沉睡的毒虫，匍匐在皮肉之中。

每一次呼吸，喉咙里都涌上一股腥甜，我忍不住弯下身子，一口黑血呕在脚下的泥地里。黑血落地，泥土立刻滋滋冒烟，被腐蚀出数个小小的坑洞，散发出一股阴冷腐臭的气味。

“望儿！”爷爷奶奶慌忙扑过来，一左一右将我扶住。奶奶伸手想要擦去我嘴角的血迹，指尖刚靠近我的皮肤，就被一层无形的寒气逼得猛地缩回，指尖泛起一层青白。

老道艰难撑着桃木剑站起身，脸色灰白，身上到处都是被煞气撕裂的细小伤口，他快步走到我面前，低头盯着我皮肤上永不消退的咒痕，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厌咒彻底扎根了。”老道声音低沉，满是凝重，“方才强行催动咒力杀敌，看似击退血煞，实则是把这诅咒彻底锁进你的魂魄。往后每到子夜，咒毒便会发作，日夜蚕食你的寿数。”

一旁，纪莹莹半跪于泥泞之中。经过刚才一战，她的魂体依旧半透明，丝丝缕缕的魂光还在不断飘散，只是借着我爆发溢出的一丝咒气，勉强稳住了即将魂飞魄散的局面。她撑着地面，缓缓向我挪过来，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满是心疼与不安。

周遭一片死寂。方才被血煞吓瘫的村民，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他们不敢靠近我，远远站在后方，目光落在我身上，混杂着恐惧、忌惮。在他们眼里，我不再只是一个命薄的孩童，而是一个能够释放滔天黑气、与阴煞同源的怪人。

夜风穿过河岸的荒草，传来一阵细碎诡异的沙沙声响。

就在这时，河底传来沉闷的咕噜声。

已经恢复平静的河面，一个个水泡接连不断向上翻涌。不是方才那种汹涌的血浪，而是细碎、绵密的气泡，不断冒出，破开之后，水面上浮起一缕缕乌黑的发丝，长长的发丝顺着水流缠绕、飘荡，一点点铺满半边河面。

我心里一紧，强撑着眩晕的脑袋望过去。

那些黑发越浮越多，缠绕打结，发丝之间，一张张惨白的人脸缓缓从水下探出来。全是过去几十年在这条河里溺死的亡魂，他们没有发起进攻，就那样半浮在水里，眼眶空空荡荡，没有眼珠，只有两个漆黑幽深的洞，直勾勾地望向岸上的我。

他们不嘶吼，不扑杀，只是安安静静地漂浮，无数张惨白的脸密密麻麻浮在河面，场面诡异到让人头皮发麻。

“是被厌咒惊扰的河底冤魂。”老道握紧桃木剑，缓缓上前半步，“假道士的血煞虽已溃散，可方才你咒力爆发，惊动了整条河的阴魂。它们被咒力吸引而来，既怕你身上的诅咒，又被这股力量蛊惑。”

水面之下，无数惨白的手从水里伸出来，扒住河岸的泥土。湿淋淋的手指，指甲又黑又长，抠进泥土里，留下一道道深痕。它们不往上爬，就死死扒着岸边，头颅浮在水面，无声地凝望。

纪莹莹挣扎着挡在我的身前，单薄的魂体微微晃动，一缕淡青色阴气散开，将那些冤魂隔在河水之中。

“你们不得靠近我的夫君。”她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冒犯的威严。

河面上的一众亡魂听见她的声音，头颅齐齐偏转，无数空洞眼窝对准纪莹莹，发丝疯狂舞动，水下传来一阵阵模糊不清、咿咿呜呜的低语，成千上万个亡魂的声音揉在一起，听不清内容，只听得人脑仁发疼，神魂发昏。

爷爷奶奶死死把我护在怀中，捂住我的耳朵，可那股阴冷的低语依旧穿透耳膜，钻进脑子里，在脑海之中反复回荡。

我的脑袋一阵阵发晕，皮肤上的灰黑色咒痕，跟着那些低语，开始微微发烫，一阵阵刺痒，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隔着皮肉，想要往外钻。我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地上，影子并不跟随我的动作，而是独自在泥地里轻轻扭动，影子的四肢不断拉长，生出许多细小的黑影触手，在地面胡乱抓挠。

“不要看地上的影子！”老道厉声提醒，咬破指尖，将朱砂点在我的额头。

朱砂刚贴上皮肤，就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我痛得闷哼一声，额头上冒出缕缕淡淡的黑烟。地上那诡异扭动的影子，才猛地一颤，恢复成普通孩童的模样。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