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香凝煞

墨斗线绷得笔直，泛着淡淡的乌光，横拦在灵堂正中。

我缩在爷爷身后，浑身止不住发抖，鼻尖灌满一股混杂着腐朽泥土与腥甜的怪味。

老道站在棺前，额头上布满细密汗珠，手里的桃木剑微微震颤。他咬破舌尖，一口舌尖血喷在剑刃之上，红血顺着木纹缓缓渗进去。他低喝一声，抬手将三张黄符接连贴在棺头、棺尾与棺盖正中。符纸一碰到棺木，立刻发出“滋啦”的轻响，腾起淡淡的白烟。

“不是她本意。”老道沉声开口，目光扫过棺内的躯体，“是那假道士布下的厌胜之术，借黑猫冲棺的煞气，把她的怨气强行引动。秋莲本身是苦命亡魂，心底挂念孩子，本不会化为凶煞，如今被邪术裹挟，身不由己。”

爷爷喉结滚动，声音沙哑：“道长，现下……算是压住了吗？”

老道缓缓摇头，眉头紧锁，目光望向灵堂四周：“只是暂时困住。这股阴煞散不掉，这屋子，乃至整个村子，都不得安宁。方才起尸，阴气外泄，附近的孤魂野鬼都会被吸引过来。”

话音刚落，供台上的白烛猛地一颤，火焰骤然缩成小小的一点幽蓝。三炷香本来平稳燃烧，此刻香头骤然发黑，香灰没有掉落，直直向上翘起，像一只只蜷缩的鬼爪。

我下意识看向母亲的遗照。方才那诡异的笑容已经消失，可照片里她的双眼，仿佛跟着烛火的晃动微微转动，视线牢牢锁在我的身上。我慌忙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院子里刮起一阵阴风，穿过门缝钻进来，卷起地上散落的冥纸。纸人纸片在空中盘旋飞舞，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耳语。隐约之间，风中掺进细碎的呜咽声，分不清是女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关好门窗，不要往外看。”老道侧头叮嘱，另一只手从布包里抓出一把糯米，撒在灵堂门槛四周，“阴物寻着血气和怨气而来，今夜才是难关。”

奶奶小声问道：“那……棺里的人，还会再起来吗？”

“墨斗与符咒能锁棺，但挡不住外头的阴气持续往里灌。”老道弯腰，捡起地上那只死去黑猫的尸体，眉头皱得更紧，“这黑猫不是偶然闯进灵堂，是有人引它来的。假道士没走远，他就在暗处看着，等着这煞彻底成型。”

这句话落下，堂屋里一片死寂。爷爷握紧了腰间的砍柴刀，那是他刚才从柴房取来防身的。我贴着墙壁站着，耳朵竖起来，仔细聆听院外动静。

起初只有风声，片刻之后，墙根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蛇群在泥土里爬行，又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在刨土。声音由远及近，一点点绕着老宅院墙打转。

“什么声音？”我压低声音，浑身汗毛根根竖起。

老道抬手示意我们噤声，慢慢移步到窗边，透过木窗缝隙向外张望。窗外夜色浓稠，没有月光，只有远处荒岭的轮廓，像蛰伏的巨兽。院墙根处，一团团灰蒙蒙的雾气缓缓聚拢，雾气之中，隐约看见无数小小的黑影来回窜动。

“地阴虫，被煞气招来的。”老道低声道，“阴地滋生的脏东西，喜吸亡魂怨气。”

忽然，供桌上面的碗盏轻轻晃动，一个瓷碗“哐当”一声翻倒，清水洒在供台上，顺着木缝往下淌。水里倒映的影子，不是我们几个人，而是一个披散长发的女人，静静站在供桌后方。

奶奶一声惊呼，捂住嘴巴才没有叫出声。我低头看向那滩水渍，倒影转瞬消失，可那一眼，看得我心脏几乎骤停。

棺木之内，又响起沉闷的撞击声。咚，咚，咚。节奏缓慢而沉重，像是棺里的人，正用额头一下下撞击棺盖。墨斗线跟着震动，发出琴弦般紧绷的嗡鸣，黄符上的红色纹路一点点变暗，似乎快要撑不住。

“她还在挣扎。”老道握紧桃木剑，“一半是自身执念，一半是邪术操控。陈望，你是她儿子，她最放不下的是你。等下无论听见什么声音，不管听见谁喊你的名字，千万不要应声，更不要靠近棺材。”

我点点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就在这时，灵堂外的院门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笃……笃……笃……

三下轻叩，缓慢而清晰。

爷爷身子一僵，看向老道。老道抬手，示意不要应答。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一次，门外传来一个温柔熟悉的女声，轻飘飘透过门板钻进来：“望儿，开门，娘来看你了。”

是母亲王秋莲的声音。

和记忆里那个温柔轻声说话的母亲一模一样。

我的心脏狠狠一抽，脚不自觉想要往门口挪动。奶奶一把死死拽住我的肩膀，用力按住我。

“别听！是煞音，勾你过去！”老道沉声呵斥，抬手将一张护身符塞进我的手心，符纸冰凉，上面朱砂纹路硌着我的掌心，“这是幻音，不是你娘的本心。她若是真的清醒，绝不会这样唤你。”

门外的呼唤还在持续，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凄婉。同时墙根的窸窣声变得密集，更多灰蒙蒙的阴雾顺着门缝往堂屋里渗，雾气所过之处，地上的杂草瞬间枯黄发黑。

老道转身，快速从布袋取出铜钱，一枚枚摆在棺木四周，布成简易锁阴阵。铜钱落地，发出清脆响声，棺内的撞击短暂停顿一瞬，随即爆发更猛烈的挣扎，棺板晃动，木屑簌簌往下掉落。

“阴气越来越重，拖得越久越凶险。”老道面色凝重，“假道士躲在暗处持续催动厌术，只要他不停手，这棺里的怨煞就压不住。今夜不光要守住灵堂，还要提防他趁乱偷袭。”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