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我回来了

最后两天过得比江临预想的快。

第一天谢影没提对戏的事，也没提碎片的事。他照常拍戏，江临照常在角落看着。唯一不同的是，中午吃饭的时候谢影让助理多订了一份，放在江临常坐的那个位置上。助理把饭盒递过来的时候表情有点微妙，但没说什么。江临接过饭盒，打开一看，菜色和谢影那份一模一样，连汤都是同样的。

“你不用给我订。”江临说。

“你天天站那儿看，不吃午饭。”谢影夹了一筷子菜，头也没抬，“我看着烦。”

江临没再说话，坐下来把饭吃了。

下午收工后谢影没走，坐在休息室里翻剧本。江临收拾完东西路过门口，谢影叫住了他。

“明天最后一场戏。”他说，“你来吗？”

“来。”

“那场戏拍完，这部电影就杀青了。”

江临站在门口看着他。谢影坐在沙发上，剧本摊在膝盖上，翻到最后一页，手指按在那四个字上。

“我知道。”江临说。

谢影抬起头看他，目光安安静静的。

“杀青之后，你还会来吗？”

江临没有立刻回答。系统面板上倒计时在跳，还剩不到三十个小时。杀青之后，谢影的戏份就结束了，但这个世界还会继续运转，谢影还会有别的通告、别的活动、别的电影。但江临不会在了。

“杀青那天我会来。”江临说。

谢影看了他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翻剧本。

“行。”他说，“那明天见。”

第二天早上江临到片场时，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最后一场戏在摄影棚最里面那个最大的布景棚里拍，搭的是主角最初离开的那个地方，一间破旧的老房子，门口有一棵假树。谢影到得比平时早，妆已经化好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头发特意弄乱了一些，看起来比平时憔悴。他站在布景棚的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站着看。

江临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这场戏讲什么？”江临问。

“主角走了很多年，最后回到最开始的地方。”谢影说，“他站在门口，犹豫要不要进去。里面什么都没有了，但他还是想进去看看。”

“然后呢？”

“然后他进去了。”谢影偏头看了江临一眼，“就一句台词。”

“我回来了。”

谢影点了下头，然后往布景棚里走。导演在监视器后面喊了“准备”，全场安静下来。江临站在棚外，透过布景的门框往里看。谢影走到门口，停下脚步。他伸手摸了摸门框上那道旧得发黑的刻痕，手指沿着木纹慢慢滑下去，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屋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家具，没有摆设，连灰尘都没有。灯光从窗户外面打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谢影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安安静静地看着那间空屋子。他没有做任何表情。没有笑，没有哭，没有皱眉，没有咬唇。他就那么站着，安安静静的，像是站在一扇开了很久的门前面，不知道该不该迈进去。导演没喊停。全场安静得能听见棚顶灯管的嗡嗡声。谢影站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然后他抬起脚，跨过门槛，走进那间空屋子。他站在屋子正中间，转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最后他停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假树。

“我回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那四个字落地的时候，棚里每个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不是高兴，不是难过，不是平静。他念这四个字的时候，像是一个人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知道了的事。他知道这里没人了，知道那个人已经走了，知道回来也只是看看。但他还是说了。说出来就好了。

导演没有喊“过”。棚里安静了好几秒，然后谢影从屋子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他经过江临身边时停了一下。

“怎么样？”他问。

“过了。”江临说。

谢影偏了一下嘴角，然后往休息室走。

系统面板上跳出了一行提示。

【谢影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89/100。】

【离开倒计时：24:00:00。】

【提示：请在倒计时结束前与任务对象完成告别。】

江临看着那行字，跟上了谢影的脚步。

休息室里，谢影坐在沙发上，把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开到最后一页。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在“我欠他一次”下面写了一段话。江临站在门口，看着他写。谢影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写得很稳，像是把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刻进纸里。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抬头看江临。

“你站着干嘛。”他说，“坐。”

江临在他对面坐下来。谢影从茶几下面拿出一杯咖啡放在江临面前，自己端着一杯喝了一口。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说话，休息室里只有空调的低鸣声和窗外渐渐下起来的雨声。过了很久，谢影先开口了。

“你明天不来了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早就知道答案，只是在确认。江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的？”

“你这两天一直在看时间。”谢影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拍戏的时候看，吃饭的时候看，刚才站在门口也看。你在等什么。”

江临没有否认。

“我等的东西跟你有关。”他说。

谢影偏过头看他，目光安安静静地落过来。

“那你说吧。”

江临看着他。谢影坐在沙发上，黑色高领包着大半截脖颈，左手腕上的红痣在灯光下安安静静的。他的眼睛很黑，很深，里面那层冰面早就没有了，底下是一片已经翻涌过、正在慢慢安静下来的水。

“我要走了。”江临说。

谢影没有动，也没有问“去哪”。他只是看着江临，安安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把茶几上的咖啡杯拿起来，又喝了一口。

“什么时候？”

“明天。”

“还回来吗？”

江临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

谢影把咖啡杯放下，手指按着杯沿，按了很久。

“你说过你会回来。”他的声音很轻，但不是质问，也不是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在消防通道里，你说你不拦我，但你会等我。你说以后也在。”

“我说过。”

“你做不到。”

江临没有回答。他不能骗谢影，也不能说出真相。他只能在谢影对面坐着，看着他把那些话一句一句说出来，看着他安安静静地把所有东西都摊在桌面上。谢影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答。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雨已经下大了，雨点打在摄影棚的铁皮顶上，声音闷闷的。

“我小时候在孤儿院，”谢影开口，声音很平，“有一次爬到树上，下不来了。我在树上待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自己爬下来的。”

“你说过了。”

“还有一半没说完。”谢影偏过头看他，“我从树上下来的时候，手心全是血。院长看到之后，给我洗了手，包了纱布。然后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以后别爬树了。”谢影的声音很轻，“我当时没懂。后来才知道，她的意思是，你以后别做自己做不到的事。因为你做不到的时候，没人会来救你。”

江临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谢影转过身，面对着他。

“你救了我两次。”他说，“爆破那天，你从三楼跳下去追人。更早的时候，你在消防通道里说你会等我。”

“你两次都做到了。”

“所以我会记住你。”

江临抬头看着他。谢影站在窗边，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把他的脸照得明明暗暗。他的表情很淡，嘴角没有弯也没有绷，眼底里那层东西已经沉淀下来了，变成了一种很稳很安静的光。

“谢影。”

“嗯。”

“你恨我吗？”

谢影想了几秒，然后摇头。

“不恨。”他说，“我恨不起来。我不知道为什么，但看着你的时候，我恨不起来。”

他走到江临面前，站得很近，低头看他。

“你以前认识我，对不对？”

江临看着他。

“对。”

“在我梦里。”

“对。”

谢影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江临的额头。

“那你走吧。”他说，声音很轻，“我不拦你。”

他收回手指，退后一步，恢复了平时的距离。

“但有一件事，”谢影说，“你欠我的那句话，我要拿走。”

“什么话？”

“你说你欠了人一句话，欠了三百年。”谢影看着他，“那句话，你走之前说给我听。”

江临站起来，看着谢影的眼睛。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有期待，有不舍，有二十多年攒下来的、把所有东西都压在心底的习惯。但那种习惯已经不像之前那么沉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

“好。”江临说。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把谢影额前被雨气打湿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谢影没有躲，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他。

“我欠你的那句话是，”江临的声音很平，“我来找你了。找了三百年，终于找到你了。”

谢影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江临的胸口，和谢临在天台上做的一模一样的动作。但谢影只靠了一秒。一秒之后他抬起头，退后，恢复了平时的距离。

“行了。”他说，声音恢复了正常语调，“你可以走了。”

江临看着他。

“谢影。”

“嗯。”

“画册最后一页找到了，好好留着。”

“知道了。”

“下次别爬树了。”

谢影偏了一下嘴角。

“你管得真多。”

江临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谢影的声音。

“江临。”

他停下来。

“我记性不好。”谢影说，“但你说的这句话，我会记很久。”

江临没有回头。

“好。”他说。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雨声从外面传进来，打在铁皮顶上，闷闷的。江临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片场门口时，系统面板上跳出了新的提示。

【谢影好感度+11。当前好感度：100/100。】

【魂印碎片·贰 已稳定。】

【离开倒计时：00:01:00。】

【世界载入中……】

江临站在片场门口，雨从檐口落下来，砸在他脚边，溅起一片水花。他摊开手掌，碎金在掌纹里安安静静地躺着，比之前亮了很多，边缘的金色光晕已经成形了，像是一片完整的叶子。

“谢无衍。”

“嗯。”

“他最后那句话，你听到了吗？”

系统沉默了几秒。

“听到了。”

“你会记住吗？”

那扇门后面的呼吸声停了一拍。

“会。”谢无衍说，“我会比你记得更久。”

倒计时归零。

江临感觉身体被人从水底拽了出来，雨声、铁皮棚顶、片场走廊的灯光，一切都在眼前飞速后退。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摄影棚二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但有一只手从里面把窗帘掀开了一角。谢影站在窗后，左手腕上的红痣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点快要熄的火。他没有挥手，也没有说话。只是站着。

然后一切暗下来。

江临站在一片黑暗里，面前是系统面板。

【魂印碎片·贰 收集完成。】

【当前进度：2/6。】

【下一世界·古代 已解锁。】

【世界载入中……】

掌心又多了一片碎金，温热的，沉甸甸的。两片碎金靠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发着光。

“谢无衍。”

“嗯。”

“下一个世界，你会恢复多少？”

那扇门后面的呼吸声变得比之前更清晰了，像是有人把手放在了门板上，掌心贴着木纹。

“不知道。”谢无衍的声音很轻，“但我现在能听见你了。”

“以前听不见？”

“以前只能感觉到。”谢无衍顿了顿，“现在能听见你说的话。每一句都能。”

江临闭上眼。

黑暗中，他感觉到那扇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轻，像是有人把耳朵贴上来，然后又慢慢退回去，在门的另一边坐下来。

“谢无衍。”

“嗯。”

“古代世界，你等我。”

那扇门后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谢无衍开口，声音里有一种江临很久没有听到过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温度。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