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山翻身上马,回头扫了一圈众人。张小烬背着枪,齐铁嘴骑在那头犟驴上,张小鱼走在队伍中间,张经山骑着马跟上张启山,那孩子到了张小鱼的背篓里。黑卯寨的壮汉分了两队,一队在队伍前面开路,一队跟在末尾压阵。

佛爷,八十二寨将如此重要的祭祀之事交给我们,又派一队人盯着我们,什么意思?

每次进黑门山都是一行人进去,只有一个领头的出来。

那我们这次进去不就成了祭品吗?

根本没想让我们活着进去。

那这地方就应该是大凶啊!

每次都说大凶。大凶在哪?

佛爷,八十二寨的人一向与您交好,真的会下手?

环境恶劣,人心中的善恶就会就会失衡。老土司为了八十二寨的寨民,把他们当成必须扛起来的担子。

为了这些寨民,他什么都愿意做,不管对错,所以我们的命自然也是可以被牺牲的。

他们不信任我们,他们既是来帮助我们,也是来监视我们的。

监视?就凭他们。

不要小看必死之人的力量。

必死之人?
这里有规矩,林子里的一切都属于山神。他们要杀日本人,肯定会冒犯山神。


所以他们出发之前吃了药丸,是七日之内必死的毒药,这也是他们生命结束前最后的任务。

只是佛爷,这山神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我们此行的猎物,就把它和日本人,一起干掉就好了。

唉佛爷佛爷,正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您不能轻敌呀。

这东西可是活了上百年呐,这期间呢,肯定有很多不要命的猎户都想要杀他,结果都没有成功。说明这东西是经过了时间的考验的。

我最讨厌这死不死活的东西。
张经山刚打开水壶,正欲饮水解渴,清澈的水流入口中,还未完全咽下,耳边便传来张启山突兀的话语。骤然间,他猛地呛了一口,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原本温热的水仿佛变成了冰冷的刀片,割得喉咙生疼。
佛爷…咳咳…别骂自家人啊…

空地上安静了一瞬。齐铁嘴啃干粮的嘴停了,眼珠子在张启山和张经山之间转了两圈,慢慢嚼着嘴里的东西,没敢出声。张小烬擦枪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看佛爷,又看看张经山,反应过来之后差点笑出声,硬生生憋回去,低头继续擦枪,肩膀一抖一抖的。张小鱼站在地图旁边,视线从纸上抬起来,落在张经山脸上,停了半秒,又落回地图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继续走
张启山转身往队伍前面走。经过张经山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你不算,你是人

佛爷,你走太快了吧

这东西不知道有多残忍呢!佛爷

八爷,你还见过比我们还残忍的东西吗?

八爷,把枪收好,小心走火。
齐铁嘴这才发现自己手上还拿着枪,连忙放进自己的口袋之中。

我跟你说啊,我出门前呢,算了一卦,我是有惊无险,还有艳遇。

等回到黑卯寨,说不定就有美女垂青,我老齐家呀香火也能续上……
张小鱼还没听他说完就带着张家人直接走了,留下齐铁嘴在原地不满。队伍走了一阵,便找了一处地方休整。

小妹:那,给你们的
张小鱼抬头一看,发现是寨子里派出的那一队死士里的领头人之一。她看起来刚刚成年,眼里是这个年纪的灵动与质朴。

小妹:尝一哈
张小鱼回避着她炽热的视线,平静接过,阿妹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在他接过东西之后就离开了。
张经山坐在大石头上,怀里抱着孩子,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婴儿,又抬头看了看张小鱼手里那个布兜,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落在张小烬眼里,足够让他端水壶的手抖了一下,张经山语气很平,但尾音拖着一点少见的懒散和戏谑
小鱼儿,艳福不浅啊

张小鱼握着布兜的手紧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张小烬凑过来,看了看布兜,又看了看张小鱼的脸,咧嘴笑了

哟,阿妹给的?我方才看她往这边跑,还以为是给八爷送吃的。
八爷出发前算了一卦,说这一趟有艳遇。看来算错人了。桃花运在你身上。

张小鱼把东西递给八爷,像是没听见这句话。可他侧过身去拿枪的时候,耳根那片红已经蔓延到了耳尖,连脖子都带着一层淡淡的粉色。张小烬在旁边看得真切,笑得直拍大腿,被张小鱼回头瞪了一眼,立刻闭嘴,装作擦枪。齐铁嘴从树上直起身,凑过来看了看张小鱼,又看了看前面队伍里阿妹的背影,摸着下巴,一脸若有思的样子
八爷,您那卦改天再算吧。眼前这个,明摆着的

张小鱼终于忍不住了。他把枪搁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张经山。那张平日里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带着一丝极不自然的窘迫,耳朵还红着,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

你…你

你还抱着孩子呢
抱着孩子怎么了?

又不是抱着咱俩的孩子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张小烬手里的枪栓“咔”一声滑脱了,他赶紧接住,脸憋得通红,不敢抬头。齐铁嘴在旁边猛地咳嗽起来,像是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一边咳一边拍着胸口,眼珠子在张经山和张小鱼之间转来转去,嘴张着,半天合不拢。
张小鱼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盯着张经山的侧脸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平时话不多,可也不是不会说,可这会儿那些字一个都挤不出来。他低下头,把枪重新搁回膝盖上,手背上青筋绷着,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你…别乱说
张经山终于偏过头看他,眉眼里那点懒散的戏谑收了几分,但嘴角的弧度还在。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婴儿,语气平淡,像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你脸红什么

小烬终于没憋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赶紧捂住嘴,假装在擦枪。齐铁嘴缓过劲来,凑到张小烬耳边压着嗓子嘀咕

小过这嘴真是这个,要是呆瓜在不得让噎死

何止啊,八爷
张经山看着张小鱼僵硬的背影,嘴角那点弧度更盛了些,低头哄了哄怀里的孩子。齐铁嘴凑过来,还没口,就被他侧目一扫,立刻举起双手退到驴旁边去了。张小烬最后看了一眼张小鱼红透的耳朵,又看了看张经山抱着孩子起身的样子,默默跟了上去。林子里那点玩笑的气氛慢慢散在雾气里,队伍重新动身,往黑门山深处走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