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经山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上,腿有些软。走到窗边往外看,院子里静悄悄的。张小烬平时蹲着逗猫的廊下没有人,张小鱼对账的石桌上摊着一本没合上的册子,被风吹得哗哗翻页。他绕到前院,遇见个扫地的老仆。
佛爷他们……回来了吗?


没啊,佛爷他们前些日子下地洞就没回来。
张经山站在廊下,沉默了几秒,没再追问。他回屋换了身干净衣裳,把左臂的袖子放下来遮住纱布,走到书房。书案上摞着一叠没批的文件,最上面是军部送来的城防调度令,边上压着一张今日的便条,写着几处暗线报来的消息。他坐下,拿起笔,一封封看过去,批了城防令的回复,又把暗线的便条分门别类理好,该转的转,该压的压。伤口在袖子里隐隐作痛,他写得比平时慢,但一笔一划没出错。写到最后一份时,手背上渗出一点薄汗,他搁下笔,靠着椅背歇了两息,又直起身,把批好的文件码齐,放在书案正中。
正要起身,门被敲响了。进来的是个伙计打扮的年轻人,是留在府里看暗桩的。他手里捏着一封封了火漆的信,递上来

经山副官,南京密电
张经山拆开信,抽出信纸。信不长,寥寥几行,他看完,面色没什么变化,把信纸折好,搁在书案上。信里说军部那边出了变故,他安在参谋处的那条线快断了,接头人三天内必须见到他本人,否则整条线拔掉,南京十年的经营一夜归零。他坐在原处,看着那封信,又看了一眼书案上码好的文件。府里只剩他一个能主事的,佛爷和日山还在墙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长沙这边的事,他刚理顺,南京那边又等着他去救。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那封信收进怀里,起身走到里间,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出远门用的旧皮箱,把几件换洗衣裳和证件塞进去。又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封短信,搁在佛爷的文件最上面,压着那枚镇纸。
信上写着,南京线急,三日内需到。府中事已处置。经山。
他合上皮箱,扣好,左臂的伤口在提箱时扯了一下,他没停,提着箱子出门。经过院子时,那本被风吹得翻页的账册还在石桌上哗哗作响。他停下脚步,伸手把账册合上,压了块石子在上面,继续往外走。出了府门,巷子里的日头正好,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宅子。然后转身,提着箱子,沿着长沙城的街巷,朝火车站的方向走去。
火车到南京时已是三天后的傍晚,天色灰蒙蒙的,下着细雨。张经山提着皮箱走出站台,一路拐进城南那条熟得不能再熟的巷子。“经记商行”的招牌还在,只是漆色暗了些,门口摆着两盆半枯的兰花。他推门进去,伙计迎上来,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瞪圆。

老板……!
老周呢?叫他到后堂来

老周掀帘进来时,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他看见张经山,先是愣住,然后眼眶一红,几步上前,声音发颤。

老周:老板!您可算露面了。整整小一年,我们到处打听,都以为您……
小一年?上次还往这边递过一封密信,我记得是半个月之前,南京军部参谋处的事


老周:老板,没有。这大半年,别说密信,您连一个字都没往这边递过。起先我们还以为您在长沙脱不开身,可后来日子越拖越久,铺子里的账、军部那几条线,全快撑不住了
张经山坐在椅子上,没动。他把那摞信拿过来,一封封翻开封皮。最早的一封是去年初秋寄的,退回的戳记也是去年秋。他最后寄的那封,落款日期是今年开春,半个月前。信封还是新的,火漆没拆,上面盖着“原址查无此人”的红印。他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
半个月?一年?

老周还在旁边絮絮说着这大半年南京的变故。军政部换了新面孔,军统的人盯上了九门在南京的产业,几个旧相识要么被调走,要么噤了声。张经山听着,把信搁回桌上,抬起头
军政部要对九门下手?

张经山站起身,走到窗边。雨还在下,打在青瓦上沙沙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金镯子安安静静地圈着,长命纹在暗处泛着一点冷光。他在长沙地下待了那阵子,出来就是半个月前,可南京这边,已经过了将近一年。在下面的时候,把他从时间里漏掉了。他攥了攥拳头,收回思绪。
名单拿来。军部那边现在谁管事,约个能说话的人,明天见

中央给长沙那边下指令了?

老周:消息来说是中央直接下指令给了罗昂长官,明天您一个人去?军统那帮人……
罗昂……

去把名单拿来。其他的,我来办。

第二天一早,张经山换了身灰布长衫出了门。南京的雨停了,天却还阴着,街上湿漉漉的,黄包车碾过水洼溅起泥点子。他没去军政部,先去了城南一间不起眼的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一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人已经等在那里。是他在南京经营多年的暗线之一,在军政部机要处做文书,姓方
老方:老板……您回来了!他们都说你失踪了
没有,出了点事而已

名单那边你知道多少?

老方:军政部新来的那位,姓贺,贺明远。保定军校出身,跟军统那边走得近。他手上那份名单,是军统直接递上来的,据说底子是当年从长沙那边一个姓张的军官手里截来的
姓张的军官?

老方:说是早年从长沙带兵出来的,后来投了军统。这人知道九门的底,名单上连各家在城里的当铺、烟馆、绸缎庄都标得清清楚楚。贺明远拿这个当投名状,要拿九门的产业开刀。下周三,军政部开会定案
张经山把茶盏搁下,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圈。姓张的军官,早年从长沙出来,投了军统。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张家的旁支和旧部,暂时没对上号。但眼下更要紧的不是这个人,是下周三那场会。
去办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