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长沙

长沙城的秋天来得比南京早。张日山一大早就在布防官邸的院子里碰见了张小烬，这小子不知从哪翻出一封信，正对着日光翻来覆去地看，眉头拧成一团。

张日山脚步一顿，伸手接过信纸扫了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比平时轻了些

张小烬转身往正堂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凑到张日山跟前压低声音，张小鱼不知道从哪里突然窜出来了，也好奇的看着张日山，毕竟他们两个只听说过张经山而出来没有见过

张小烬撇了撇嘴，一溜烟跑了。张日山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低头把手里的茶碗转了半圈。十年了，那小子在南京待了整整十年。佛爷大婚他没回来，九门几次大事他也没露面，九门几位爷都没有人记得他了，所有人都以为张经山这三个字早就从长沙城里抹掉了。可佛爷书房的密函，每个月还是照常往南京寄。

书房里，张启山接过张小烬递来的信。信纸还是老样子，工整克制的笔迹，只写军部消息，末尾一枚朱红小印。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多了一行字。

张启山看完，把信纸折好，收进抽屉里。旁边的尹新月正看着账本，抬头看了他一眼

尹新月看着张启山出门的背影，挑了挑眉，没再多问。她是后来才进张家的，九门里的事、佛爷身边的人，很多都是从张日山嘴里零零碎碎拼出来的。张经山这个名字她听过，但每次提起，不管是张启山还是张日山，话都少得可怜。

一个月后，长沙火车站。张日山站在月台尽头，穿着一身军装，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火车缓缓进站，蒸汽弥漫开来，模糊了半截车厢。他眯着眼，在下来的人流里搜寻。

一个穿月白色长衫的男人从车厢里走出来，手里只提着一只旧皮箱，身量比十年前高了些，只不过显得瘦了很多，脸上的稚气全褪了。眉眼依旧浓烈得让人移不开眼，只是那双眼睛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像南京城的水，看着平静，底下压着十年的暗流

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话。张日山伸手去接他的皮箱，张经山没让，两人一前一后往站外走。出站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张小烬靠在车门上，伸着脖子张望，看见张日山的背影后，目光落到旁边那个月白衫男人身上，拍拍张小鱼的肩膀

张经山走到车前，看了两人一眼。那眼神很淡，却让张小烬下意识坐直了身子，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张小鱼默默坐直了身子，目视前方假装看路

车子发动，穿过熙攘的街道，往布防官邸驶去。长沙城的梧桐叶落了满地，被车轮碾过，发出细碎的声响。张经山靠在车座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皮箱的提手。箱子里除了几件换洗衣裳，还锁着十年间他收到的每一封长沙来信，和那些从未寄出的回信。

张经山跟在张日山身后，跨过门槛，走进那座他从未住过的宅子。院子里桂花开得正盛，香气浓得化不开。尹新月站在廊下，抱着胳膊打量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张经山将箱子放到一旁呆站着的张小鱼手上

张经山只见过他刚进门的照片，如今也不确定他到底叫什么名字，只是凭感觉可能是他

张小鱼也没想到眼前的人能喊出他的名字，甚至找他帮忙而不是找更熟悉的张日山

书房的门在身后合上，外头的喧闹被一刀切断。屋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光线昏黄，落在张启山案头那摞摊开的文件上。张经山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往前走。十年了，这间书房比他离开时大了三倍，墙上挂着长沙城防图，书架上码着线装书和军部密档，角落的衣帽架上搭着一件军装外套。一切都变了，唯独张启山坐在灯下的那个姿势，没变。

张启山抽出一根烟点燃，缓缓吐出一口烟，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地落在张经山脸上。十年间那些信，他每一封都看过，每一封都只有军部消息，工整克制，冷淡得像在交差。他知道张经山心里有结，知道那年把他派去南京时，这小子揣着多少不甘和委屈。但有些话，隔着纸笔，他不想说。

小过是他的乳名，张经山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听到还有一瞬间的恍惚

张启山没说话。他把手里的文件合上，动作很慢，纸张对齐桌沿磕了两下，声音不大，却像敲在骨头上的闷棍。这句话听的他不舒服，太生疏太客气了，这不是张经山

这个动作表明张启山有些生气了，张经山一眼就看出来眼前人的不悦，他走到书桌后，张启山身旁，一下子跪在地上，贴近张启山，这是他惯用的手段

这一声哥，将张启山的思绪拉回到过去，以前他并不会唤他佛爷，而是喊哥，在外杀伐凌厉的人回了家也会软着嗓音喊哥

张启山将手轻轻搭在他头上，像以前一样抚摸他的头发，在以前这就说明原谅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