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落故人

玄骨潭秘境的风波落下，秦朔被废去修为押入矿场苦役，青玄宗内再也无人敢明目张胆抢夺《微尘引》。林野在药堂安定下来，每日的日子简单而规律。

破晓时分，他便起身打理药圃，左手持小锄，移栽灵草、浇灌灵泉。空荡荡的右袖垂在身侧，早已习惯不用右手维持平衡。白日里跟随药堂长老辨认千百种灵材，研读古籍，夜里回到木屋，盘膝运转《微尘引》，丝丝缕缕微尘般的灵气沿着肩颈新生细脉缓缓游走，一点点稳固修为。

苏文依旧时常来看他。

苏文是林野入宗门之后，唯一的挚友。当年崖洞之中，林野舍弃续魂芝救下重伤的苏文；入宗之后，苏文处处护着林野，提醒他提防赵磊，送他疗伤丹，秘境之中不顾一切追寻他的踪迹。二人常常坐在药圃边的青石上闲谈。

“药堂古籍里记载，有一种星纹草，长期入药，能够滋养断口旁的脉络。虽不能重塑手臂，却可以拓宽你肩颈旁的细小经脉，让灵气运转更加顺畅。”苏文将一卷泛黄古籍摊开，指尖落在文字上，“我打算三日后，独自前往青莽山深处的星陨谷采摘。那地方妖兽不多，只是路途遥远。”

林野抬起头，眉头微蹙：“星陨谷深处有瘴气，不宜单独前往，等我忙完药堂这批灵草培育，与你同去。”

苏文摇了摇头，笑着摆手：“不用。药堂事务繁忙，你走不开。我修为炼气六层，自保没问题，最多两日就回来。再说，只是采摘星纹草，又不是闯秘境，不必兴师动众。”

林野看着苏文眼底的热忱，心中记下这件事。这些年，苏文一直记挂他断臂的缺憾，总想寻来灵材，减轻他修行的苦楚。这份心意，林野一直铭记于心。

分别之时，苏文拍了拍林野的肩膀：“安心等我回来，拿到星纹草，我们一起试着炼滋养经脉的丹丸。”

“万事小心。”林野左手轻轻攥住苏文的衣袖，叮嘱道。

苏文一笑，转身背上布囊，持长剑，独自离开青玄宗山门，踏入青莽群山。

一日过去，苏文没有归来。

第二日黄昏，依旧不见人影。

林野心中不安渐起。他找到周长老，禀报苏文去往星陨谷迟迟未归一事。周长老闻言，立刻安排两名内门弟子随同林野进山搜寻。

一行人连夜赶路，踏入星陨谷。谷中常年弥漫淡淡的灰瘴，山石遍布陨石碎块，草木长得杂乱。众人一路呼喊苏文的名字，只有风声穿过山谷的回响。

直至第三日清晨，林野在一片倒塌的巨石堆旁停下脚步。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他快步上前，左手拨开凌乱藤蔓。

苏文倒在乱石之间，长剑断成两截，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早已凝固。他的右手，还紧紧攥着一小束带着露水的星纹草，草叶上莹白的星点微光还未消散。

林野的呼吸骤然停滞。

风掠过山谷，吹动他空荡荡的右袖，无声地翻飞。

随行的两名内门弟子神色沉重，上前检查伤势。“是黑岩豹，谷中潜藏的妖兽。这头黑岩豹乃是变异种，速度极快，苏师兄应该是采摘星纹草时，遭到偷袭。他奋力斩杀妖兽，可伤势太重，没能撑到离开山谷。”

不远处，一头巨大黑岩豹倒在血泊之中，头骨碎裂，显然死前经历一场惨烈搏杀。苏文拼尽性命，杀掉妖兽，摘下了星纹草，却没能活着带回去交给林野。

林野缓缓蹲下身，左手轻轻接过苏文掌心那束星纹草。草叶微凉。他低头看着苏文平静的脸庞，往日两人在药圃闲谈、秘境之中彼此照应的画面，一幕幕涌入脑海。

当年崖洞，是他救下苏文。

如今，苏文为寻助他修行的灵草，长眠于山谷乱石之中。

若是当初，他坚决拦住苏文，不让他独自进山；若是他放下药堂事务，一同随行……结局会不会不一样。无数念头在心底翻涌，沉甸甸压着胸口，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席卷全身。他没有落泪，只是指尖微微发颤。多年山林挣扎，生死厮杀早已见得多了，可失去唯一挚友的滋味，依旧刺骨。

周长老赶到星陨谷，看着苏文遗体，长叹一声。苏文品性温厚，是宗门很看好的弟子，却陨落在山谷妖兽爪下。众人收敛苏文遗体，带回青玄宗，按照宗门礼制安葬在后山弟子陵园。

葬礼那日，细雨绵绵。

陵园之中立起一块青石墓碑，刻着苏文二字。林野独自站在墓碑前，左手将那束星纹草放在碑前。雨水打湿他的粗布衣衫，右袖被冷风吹得来回晃动。

“你说，拿到星纹草，一起炼滋养经脉的丹丸。”林野声音很轻，平静得近乎淡漠，“草我收到了，可是你不在了。”

身旁药堂弟子远远看着，不敢上前劝慰。所有人都知道苏文对林野有多重要，苏文是独臂少年在青玄宗里唯一的光。如今这束光，熄灭了。

苏文离世之后，林野依旧照常打理药圃，按时打坐修行，看不出太大变化。每日依旧清晨去药圃照料灵草，夜晚在木屋研读古籍。只是他不再与人闲谈，很少再露出神色缓和的模样。往日苏文常来坐的那块青石，再也没有人相伴。

夜里打坐的时候，《微尘引》的灵气流转，偶尔会微微紊乱。每一次灵气滞涩，他都会想起星陨谷乱石堆里，苏文紧攥星纹草的手。

他开始翻阅药堂所有记载妖兽、瘴气、山川地形的古籍，一字一句细细研读。苏文遭遇的变异黑岩豹，寻常不会出现在星陨谷这片区域。林野反复查看古籍记载，心中生出一丝疑虑。

几日后，他独自再次前往星陨谷，重新勘察苏文遇难的地点。乱石堆旁，除了妖兽爪印，还有一道极淡的人为灵力残留痕迹。痕迹微弱，混杂着瘴气与兽血，寻常修士根本察觉不到。可林野修炼《微尘引》，擅长捕捉世间细微如尘埃的灵力波动。

有人提前引动瘴气，惊扰了那头变异黑岩豹，埋伏在此。苏文踏入山谷，恰好撞上暴怒的妖兽。

不是单纯意外。

林野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地面残留的灵痕。这股灵力气息，陌生，不属于赵磊，也不属于秦朔。还有人在暗处盯着他，知道苏文是他最重要的人，知道苏文会为他前往星陨谷。对方不敢直接对林野动手，便选择先斩断他身边唯一的依靠。

他怀中之物《微尘引》，依旧是旁人觊觎的至宝。秦朔虽被废修为，可外面还有人知晓这部残躯功法的存在。

回到药堂木屋，林野关上房门。他取出灰扑扑的木简，放在木桌上。淡金色文字缓缓浮现。

苏文之死，是一记警告。

敌人藏在暗处，伺机而动。今日能设计害死苏文，来日，还会对任何靠近他的人下手。

林野缓缓抬手，抚过自己空荡荡的右肩。当年舍弃续魂芝救下苏文，那是他无悔的抉择。可到头来，他依旧没能护住这个人。

长久以来支撑他走下去的羁绊，就此断绝。往后这条修仙长路，只剩他孤身一人。

第二日，林野面见周长老，将星陨谷发现人为灵力痕迹一事禀报。周长老闻言大惊，立刻安排人手彻查宗门内外来往之人。可那道灵痕太过微弱，线索极少，追查数日，依旧一无所获。暗处之人行事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可锁定身份的证据。

周长老看着沉默的林野，低声劝道：“此事凶险，对方藏于暗处，目标大概率还是你与《微尘引》。往后行事务必加倍谨慎，尽量不要单独外出。”

“弟子明白。”林野左手抱拳行礼，神色平静。

从长老殿返回药圃，路过苏文从前常来的那条石板小路。往日苏文会提着一碟灵果，在路口等他，同他探讨草药典籍。如今小径空空荡荡，只有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林野依旧每日修炼，甚至比过去更加刻苦。往日修行，有一份念想，盼着修行有成，能与苏文一同钻研丹道。如今那份念想消散，支撑他的，只剩下求索大道，以及查清幕后之人的执念。

他利用药堂丰富灵材，配合苏文留下的星纹草，尝试炼制滋养肩颈脉络的丹药。丹炉升起淡淡白雾，草药香气弥漫木屋。一次次试丹，失败，重新调配。苏文没能亲眼看见丹丸炼成，但林野要完成他们二人当年的约定。

半月之后，第一炉滋养脉丸成功出炉。莹白色丹丸躺在玉盘之中，散发出淡淡的草木清香。

林野拿起一枚丹丸，吞入腹中。温和药力散开，缓缓涌向肩头断口处，滋养那些细小旁支脉络。体内《微尘引》灵气随之流转，比往日更加顺畅。

丹炼成了。

只是再也没有人，坐在青石上，和他一同分享这份成果。

夜色深沉，林野独自走到后山陵园，来到苏文墓碑之前。他将三枚滋养脉丸放在碑前。

“丹炼好了。”林野静静伫立，风吹动空荡荡的右袖，“你的心愿，我做到了。我会继续修行，查清星陨谷的真相。不会让你白白殒命。”

“只是往后，这一条路，只有我一个人走了。”

山风穿过陵园松柏，呜咽回响。

暗处山林的树影之中，一道黑影静静观望墓碑前那道独臂身影。黑影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笑意。

苏文一死，林野身边再无依靠。接下来，便是伺机夺取《微尘引》的时机。

林野似乎有所感应，猛地转头望向幽暗密林。林间空空，不见人影。只有草木随风晃动。

他握紧左手，眼底没有悲伤崩溃，只剩下沉淀下来的冷寂。

故人已逝，温情落幕。往后，凡想要觊觎他功法、伤害他身边之人的对手，他都会独自迎战。没有苏文再赶来相助，没有人替他警戒埋伏。

独臂，孤身，继续问道。

前路杀机，才刚刚开始显露。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