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幻想  原创  大女主 

1

她来自灰烬

林栖迟醒来时,嘴里满是铁锈和泥的味道。

她趴在一条干涸的河床中央,两侧是龟裂的淤泥,像无数张开的嘴。后脑勺的钝痛提醒她发生过什么,她抬手去摸,指腹碰到一个肿包,黏腻的液体沾了满手。血。她盯着指尖那抹暗红看了三秒,然后撑起身子。

河床两岸是枯死的芦苇,再远处,一座灰扑扑的小镇伏在山坳里。烟囱林立,却没有一根冒烟。死寂。风从上游灌下来,卷着焚烧过后的焦味。

林栖迟不知道自己是谁。脑子里有个地方像被硬生生挖空了一块,名字、来历、要去哪里,全是黑的。但她知道自己会走路,知道怎么辨认方向,知道血要尽快洗掉以免留下气味,知道远处那片焦味里混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焚烧物的甜腥,像某种植物被烤焦后的残留。

这些认知像写在骨头里,不需要回忆。

她沿着河床往下游走,在一处浅洼里找到一捧还算清澈的积水,洗了脸和手。水面倒映出一张陌生的脸,二十来岁,颧骨偏高,下颌线条分明,左边眉尾有一道旧疤。眼睛是深褐色的,在灰白天光下几乎发黑。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像是打量一个陌生人。

然后她注意到自己的手掌。掌心有茧,位置很奇怪,不在虎口也不在指根,而是在掌心偏外侧,好像长年累月用某个特定角度握持什么东西磨出来的。她握了握拳,又松开,那层茧跟着皮肤绷紧又舒展。

河床尽头,一条土路通向镇子。她踏上路面时,脚底传来细碎的硌感,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烧焦的纸片。走近了才看清,那些纸片上印着模糊的字迹,日期是七天前。

镇子入口处有一块铁皮招牌,半挂在柱子上,被火熏得漆黑。上面的字勉强能辨认:塔尔镇。下面一行小字:矿业局直属第47号居民点。

街道上没有人。两侧的房屋有些被烧得只剩框架,有些却完好无损,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一种不正常的寂静压下来,连虫子都没叫。林栖迟在镇口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街道布局,注意到所有完好的房屋都集中在东侧,而被烧毁的全在西侧,界线像用尺子画过一样笔直。

她选了东侧走进去。

第一间完好的屋子是间杂货铺,货架被翻得乱七八糟,罐头和干粮全没了,但角落里还剩半袋发硬的玉米面。她没碰。柜台上有个打开的钱匣,里面几枚硬币还在,旁边散落着几张票据。她拿起一张看,上面印着“塔尔镇供销社”字样,日期一栏手写着半个月前的某天,物品栏是“煤油,两桶”,领取人签名处是一个潦草的名字,她认不出。

把票据放回去时,她注意到钱匣内侧贴着一张褪色的小照片。照片上是一群穿工装的人站在矿井口,大约二十来个,前排中间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表情严肃,双手背在身后。照片背面有行字,钢笔写的,已经洇得模糊,只隐约看出“全员到齐”四个字,后面的日期和签名都糊了。

她将照片收进口袋,继续往镇子深处走。

第二间屋子和第三间都上了锁,门板结实,没有撬痕。第四间没有锁,推开门,里面是一间简陋的宿舍,两张单人床,被褥叠得整齐,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她走过去看,笔记本上是工整的钢笔字,记录着“今日出矿量”“通风口检查”之类的条目,像是工作日志。最后一页写了一半,日期停在七天前,内容只有一句:“他今天又——”

笔迹在这里断了,墨水洇开一小团,像是笔尖停驻太久。

林栖迟合上笔记本,目光落在桌角。那里有一个浅浅的圆形印痕,像是放过茶杯或者别的什么器皿。印痕周围的木质桌面有明显的划痕,很多道,方向一致,像有人用指甲反复刮过。

她蹲下来看那些划痕,忽然注意到桌子底下的地板上有一小片深色。她伸手去摸,粗糙的革质触感,是一片被踩进木纹里的碎布,深蓝色,沾着暗褐色的斑。她凑近闻了闻,甜腥味。和外面那股焦味里混着的一模一样。

她站起身,将碎布也收进口袋,退出屋子。

走到街道尽头时,她看见了镇子唯一还在“运转”的东西。一口井,手摇式辘轳,旁边放着一只铁皮桶。桶里有水,水面平静,清澈见底。她渴得厉害,但盯着那桶水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喝。

她拉动井绳,铁链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桶放下去,碰到水面,发出空洞的回响。她往上提,桶很重,比装满水还要重。摇到井口时,她探头去看。

桶里不是水。

桶底沉着三枚黄铜色的东西,被水浸得发亮。她伸手捞出来,是三枚直径约五厘米的圆牌,正面压印着一串数字,背面是同一个图案,一座矿山,上方有太阳。她翻过其中一枚,在数字下面有一行极小的字:第47号矿区,入井凭证。

三枚凭证,数字是连着的。她想起那张照片,前排中间戴眼镜的男人。照片背面写着“全员到齐”。但全镇的人都走了,或者死了。为什么入井凭证还在井里?

她把铜牌收好,直起身。夕阳正沉向西山,光线从背后射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影子尽头,镇子西侧那片被烧毁的房屋废墟里,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

林栖迟眯起眼。那反光的位置,正是照片上矿井入口的方位。

她迈步向西走去。身后的井绳在晚风里轻轻晃动,铁链撞击井壁,发出单调的、像某种计时器一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她没有回头。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的几分钟,镇口那块被熏黑的铁皮招牌下面,泥土松动了一下。一只手指从土里伸出来,沾满泥浆,缓慢地、坚定地,向上生长。

天还没有全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