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

矛斩旗纛，内外相呼

暮色沉如墨汁，漫过荒原的土丘，压向黑石峡谷。

谷中厮杀之声早已嘶哑，唐军盾阵一寸寸向前挪，地上积起厚厚一层血泥，踩上去滑腻黏脚。突厥骑士轮番驰射，箭雨一波接着一波，盾面插满箭矢，如同刺猬。带队偏将左臂又添一道深创，皮肉外翻，每挥一次长刀，都牵扯伤口钻心剧痛，他却半分不退，依旧立在阵前嘶吼。

“再撑片刻！云朔的人该到了！”

突厥万夫长立在崖边一块巨石上，冷眼俯瞰谷内苦战，他已经接到可汗阿史那延的军令，务必将这支援军全歼在此。他挥手喝令，又一队持矛步骑从侧翼压上，想要把唐军盾阵切割成两半。

就在这时，峡谷北侧的突厥后阵之外，忽然响起一声低沉的号角！

号角声不高，却穿透刀枪碰撞的喧嚷，清晰传到所有人耳中。

林衍一夹马腹，长矛前指，两百精骑骤然发难！马蹄裹着麻布，方才一路潜行悄无声息，此刻爆发开来，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扎进突厥伏兵的后队。

“杀旗手！”

林衍一马当先，长矛疾刺，迎面一名举着狼头纛旗的突厥力士来不及躲闪，矛尖直接洞穿甲胄。林衍手腕猛一拧，顺势向上一挑，那面突厥人赖以号令全军的狼头大旗轰然倾倒。

大旗一倒，后阵突厥兵登时大乱。草原兵马最看重旗纛，旗倒则指挥失序，原本严整的队伍瞬间骚动起来。两百唐骑分成数股，往来冲杀，不恋战夺首级，只追着各处小旗砍杀，马蹄践踏，长刀劈砍，喊杀声自突厥后方炸开。

“唐军从背后杀过来了！”

惊呼声四下传开，崖上指挥的突厥万夫长脸色骤变，他本以为云朔守军绝不敢轻易出城，只留了少量人手警戒后路，万万没料到林衍敢只带两百人，冒险绕袭后阵。

“分兵！回身挡住他们！别乱！”万夫长厉声咆哮，抽调谷口一部分伏兵回头迎击林衍。

谷内被困的唐军偏将望见突厥后阵烟尘大乱，又看见那面狼头大旗倒地，眼睛陡然亮起，振臂高呼：“接应到了！将军来接应我们！随我冲！”

唐军将士本已是强弩之末，此刻听见呼喊，绝境之中迸发最后的勇力。盾阵猛地向前猛进，长矛齐刺，硬生生撞开突厥堵在谷口的防线。

前后夹击之下，突厥伏兵首尾不能相顾。前面要拦谷内唐军突围，后面要抵挡林衍的骑兵，兵力被一分为二，顾此失彼。箭矢的密度稍稍减弱，原本密不透风的隘口，终于裂开一道缺口。

林衍率领骑兵在敌阵之中往复冲突，长矛染满鲜血，肩头也挨了一记重鞭，甲叶凹陷，疼得他额角渗出汗珠。他余光扫见谷内唐军正拼命往缺口突围，高声传令：“不要深入！贴着谷口牵制，护住通道！”

他清楚，自己人手太少，两百骑，只是一把扰敌的匕首，不是攻坚的重锤。一旦陷在敌阵里，片刻就会被潮水般的突厥人马吞没。

突厥万夫长稳住心神，很快调集数十名精锐护卫，亲自领着人合围林衍这支骑兵。弯刀劈斩，战马嘶鸣，双方骑士绞杀在一起，不断有人从马背上重重摔落，在血泊里挣扎。

“林将军，敌人越来越多了！”一名亲兵冲到林衍身侧急喊，他脸颊被刀锋划开一道伤口，鲜血糊住半张脸，“再不走，咱们要被围住！”

林衍目光扫过谷口，眼见被困援军的主力已经冲出峡谷隘道，和自己的骑兵汇合一处，心中稍定。

“传令，交替后撤！往云朔方向退！”

号角再次响起，短促而急促。突围出来的援军士卒立刻结成后卫盾阵，挡住追出来的突厥骑兵，林衍带着精骑缓缓向后脱离战团。

突厥万夫长眼睁睁看着两支唐军合兵，徐徐撤走，气得挥刀劈碎身旁一块岩石。他不敢全军贸然远追，担心是诱敌之计，更怕云朔城头还有伏兵，只能派出少量游骑远远尾随骚扰。

荒原之上，两支唐军合在一处，人人带伤，疲惫到了极点。偏将翻身下马，踉跄走到林衍马前，单膝跪地：“末将，多谢将军冒死相救！”

林衍翻身下马，伸手将他扶起，目光扫过这支援军，原本上千人的队伍，此刻剩下不足四百。伤员互相搀扶，不少人伤势沉重，连站立都艰难。

“先别谢我，”林衍声音低沉，“此地不宜久留，立刻整队，火速退回云朔。突厥主力就在近处，随时可能再来。”

残阳彻底沉下地平线，夜色铺满天际。一行人不敢耽搁，借着朦胧月色，向着云朔城关急行。

突厥高台之上，阿史那延望着远处唐军远去的影子，面色阴沉。本想一口吃掉援军，断掉云朔所有指望，谁知竟被林衍以奇兵突袭，硬生生破了杀局。

“林衍……”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底杀意翻涌，“好一个守城的将领。这一次算他侥幸，下一回，我定要云朔城，鸡犬不留。”

他抬手传令：“加紧围困，日夜轮番攻城。另外，派人去探查，看看南边有没有其他唐军援军正在赶来。”

风声掠过荒原，裹挟浓重血腥味。

云朔城头的哨兵远远望见一队人马踏着夜色归来，慌忙点燃狼烟传报。城上守军又惊又喜，却也心里明白：援军虽到，可损耗惨重，城中粮草依旧紧张，这场困局，远远没有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