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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染坊

短篇集lll

老染坊

一、序章:染坊与颜色

我的故乡有一座老染坊。

染坊在村子的西头,靠河,像一只蹲在水边的蓝布口袋。染坊不大,三间草房,一个院子,一架染架,几口染缸。草房是土坯垒的,墙被染水溅得斑斑驳驳,蓝一块,黑一块,灰一块,像一幅没画完的画。屋顶是茅草的,草上晾着布,蓝的,青的,黑的,白的。风一吹,布飘起来,像一面面旗。

染坊的院子里摆着染缸。染缸是陶的,大肚,敞口,一人多高。缸里装着染水,蓝的,黑的,红的。染水是草药熬的。蓝用蓝靛草,黑用橡壳,红用茜草。祖父说:“染水是染坊的魂。水好,色就正;水坏,色就歪。”他熬染水的时候,满院子都是草药味,苦苦的,涩涩的,香香的。那味道,闻着就醉。

染坊旁边是一条河,叫染布河。河不宽,水不深,可水清。染好的布,要在河里漂洗。漂洗的时候,布在水里翻,水就变了色。蓝布漂过,水就蓝;黑布漂过,水就黑;红布漂过,水就红。河里的鱼见了,以为是花,游过来看。看了,又游走了。鱼说:“不是花。是布。”布说:“是布。可布比花好看。花会谢,布不会。”

染坊后面有一片空地,叫晒布场。场上的架子是木头的,高高的,一排一排。架子上搭着竹竿,竹竿上晾着布。布很长,从架子上垂下来,一直垂到地上。风一吹,布飘起来,像瀑布,像云,像梦。祖父站在布中间,摸着布,说:“布是染坊的脸。脸正,人就正;脸歪,人就歪。”他摸完了,说:“好。这缸色正。”

我小时候,在染坊里玩。我看祖父染布,看祖母晾布,看父亲叠布。我伸手摸染缸里的水,祖父说:“别摸。摸了,手就蓝。蓝了,洗不掉。”我摸了一下,手真的蓝了。我哭了。祖父说:“别哭。蓝是天的色。天蓝,手蓝。你手上有天。”我笑了。手蓝了三天。三天里,我举着手,说:“我有天。”祖母说:“对。你有天。你有染坊的天。”

后来我离开了故乡,去了城里。城里没有染坊,有服装店。服装店里的衣服,五颜六色,红的,绿的,黄的,紫的。可我觉得,那些颜色是死的。没有染坊的蓝,没有染坊的黑,没有染坊的红。那些颜色是机器的颜色,不是人的颜色。我站在服装店里,想起染坊。想起染缸,想起染水,想起染架,想起晒布场。想起祖父说:“布是染坊的脸。脸正,人就正。”

这篇作文,我想写老染坊,写染坊里的人,写染坊外的事。写一个家族的染色史,一个村庄的染色史,一个时代的染色史。写染坊的春、夏、秋、冬,写染坊的喜、怒、哀、乐,写染坊的生、老、病、死。写染坊的魂。

二、祖父与染坊

祖父是染坊的染匠。

祖父染布,染了一辈子。他染蓝布,染黑布,染红布。他染的布,色正,色牢,色活。色正,是不偏;色牢,是不掉;色活,是不死。他说:“染布如做人。人正,色就正;人牢,色就牢;人活,色就活。”他染布的时候,光着膀子,穿着短裤,站在染缸前。他用木棍搅染水,一圈一圈。染水转起来,像漩涡。他把布放进去,按,揉,搓。布在染水里翻,像鱼。他说:“布要揉透。揉透了,色才进去。色进去了,布就活了。”他揉完了,把布捞出来,拧干。布滴着水,水滴在地上,蓝的,黑的,红的。他说:“水是布的汗。汗流了,布就干净了。”

祖父染布,有一手绝活。他能染出“雨过天青”。那是一种蓝,蓝里透青,青里透蓝,像雨后的天。他染这色的时候,不用秤,不用量。他用眼,用手,用心。他看染水,看布,看天。他说:“天青,布就青;天蓝,布就蓝。可天青的时候少,天蓝的时候多。所以雨过天青,难得。”他染了一辈子,只染出三缸“雨过天青”。一缸给了李奶奶做嫁衣,一缸给了王大爷做寿衣,一缸留着,没舍得用。他说:“留着。等该用的时候,再用。”

祖父染布,有一副好心肠。穷人染布,他不收钱。他说:“布是穿的。穿暖了,就行。钱是花的。花完了,就没了。布穿在身上,比钱揣在兜里实在。”有一年,一个逃荒的女人来染布。她拿了一块白布,说:“师傅,给我染黑。我没钱。”祖父说:“没钱也染。”他染了黑布,给了女人。女人说:“谢谢。”祖父说:“不谢。黑布耐脏。你逃荒,穿黑的好。”女人哭了。祖父说:“别哭。黑布不哭。黑布是硬的。硬了,就不哭。”

祖父走的那天,在染坊里站了很久。他看着染缸,看着染架,看着晒布场。他说:“染了一辈子布,染不动了。”我说:“爷爷,你染了多少布?”他说:“不知道。染了多少布,就像过了多少天。数不清。”我说:“那你记得什么?”他说:“记得染水声。咕嘟咕嘟的,像说话。记得布声。哗啦哗啦的,像唱歌。记得水声。淙淙的,像心跳。”他说完了,坐在染缸边,闭上了眼睛。

祖父走后,染坊关了。染缸裂了,染架朽了,晒布场荒了。可染水声还在。咕嘟咕嘟的,像说话。可布声还在。哗啦哗啦的,像唱歌。可水声还在。淙淙的,像心跳。在梦里,在心里。

三、祖母与染坊

祖母在染坊里晾布。

祖母晾布,晾了一辈子。她把染好的布搭在竹竿上,一根一根,一排一排。布很长,从竹竿上垂下来,一直垂到地上。她晾布的时候,踮着脚,伸着手。她把布抻平,抻直,抻展。她说:“布要抻平。平了,才好看。好看,才好卖。好卖了,日子就好过。”她抻完了,退后几步,看。她说:“好。这缸色正。正了,就好。”

祖母在染坊里叠布。她把晾干的布收下来,铺在案板上,叠。她叠布,叠得方方正正。一折,两折,三折,四折。折完了,压平。她说:“布要叠正。正了,才好放。好放了,才好卖。好卖了,日子就好过。”她叠完了,用布包起来,放在柜子里。柜子里有蓝布,黑布,红布。她说:“布是钱的根。根在,钱就在。”

祖母在染坊里教媳。她把母亲叫到染坊,让她学晾布。母亲晾布,晾得歪。祖母说:“晾布不能歪。歪了,布就皱。皱了,就不好看。不好看,就不好卖。不好卖了,日子就不好过。”母亲说:“那怎么晾?”祖母说:“抻平。抻直。抻展。抻完了,退后看。看正了,就好了。”母亲抻平了。祖母说:“好。正了。正了就好。”

祖母走的那天,在染坊里晾了最后一匹布。她把布搭在竹竿上,抻平,抻直,抻展。她说:“晾好了。正了。”她退后几步,看。她说:“好。这缸色正。正了,就好。”她坐在染缸边,闭上了眼睛。

祖母走后,染坊关了。可布还在。在柜子里,在记忆里,在梦里。布是蓝的,黑的,红的。布是正的。

四、父亲与染坊

父亲在染坊里染布。

父亲染布,染了十年。他染蓝布,染黑布,染红布。他染布的时候,光着膀子,穿着短裤,站在染缸前。他用木棍搅染水,一圈一圈。他把布放进去,按,揉,搓。他说:“染布不能急。急了,色就浮。浮了,就不牢。不牢了,布就掉色。掉色了,人就穿不暖。”他揉透了,把布捞出来,拧干。他说:“好了。色进去了。进去了,布就活了。”

父亲在染坊里教子。他把我叫到染坊,让我学染布。我染布,染得花。父亲说:“染布不能花。花了,色就不正。不正了,布就歪。歪了,人就穿不正。”我说:“那怎么染?”父亲说:“揉透。揉透了,色就匀。匀了,就不花。”我揉透了。布不花了。父亲说:“好。色匀了。匀了就好。”

父亲在染坊里断事。谁家染布,染花了,来找父亲。父亲把他们叫到染坊,让他们看染缸。他说:“染缸是染坊的良心。缸正,色就正。你们看,缸正不正?”他们看。缸正。父亲说:“缸正了,就对了。谁花谁不花,缸说了算。”他们服了。父亲说:“服了就好。给缸磕头。”他们磕了头,走了。

父亲走的那天,在染坊里站了很久。他看着染缸,看着染架,看着晒布场。他说:“染了一辈子布,染不动了。”我说:“爸,你染了多少布?”他说:“不知道。染了多少布,就像过了多少天。数不清。”我说:“那你记得什么?”他说:“记得染水声。咕嘟咕嘟的,像说话。记得布声。哗啦哗啦的,像唱歌。记得水声。淙淙的,像心跳。”他说完了,坐在染缸边,闭上了眼睛。

五、染坊的四季

染坊的春天,是蓝的春天。春天,蓝靛草长出来了,绿绿的,嫩嫩的。祖父割蓝靛草,一筐一筐。他把草放进缸里,加水,加石灰。草在缸里泡,泡烂了,水就蓝了。他说:“春水蓝。蓝得像天。”他染蓝布。布在染水里泡,泡蓝了。他晾在架子上。蓝布飘起来,像天。他说:“春布好。蓝的,像天。”

染坊的夏天,是黑的夏天。夏天,橡壳熟了,棕棕的,硬硬的。祖父捡橡壳,一筐一筐。他把橡壳放进缸里,加水,加铁锈。壳在缸里泡,泡烂了,水就黑了。他说:“夏水黑。黑得像夜。”他染黑布。布在染水里泡,泡黑了。他晾在架子上。黑布飘起来,像夜。他说:“夏布好。黑的,像夜。”

染坊的秋天,是红的秋天。秋天,茜草红了,红红的,艳艳的。祖父挖茜草,一筐一筐。他把茜草放进缸里,加水,加明矾。草在缸里泡,泡烂了,水就红了。他说:“秋水红。红得像火。”他染红布。布在染水里泡,泡红了。他晾在架子上。红布飘起来,像火。他说:“秋布好。红的,像火。”

染坊的冬天,是白的冬天。冬天,草枯了,水冻了。染坊歇了。可祖母不歇。她纺线,织布。她织的布,白白的,软软的。她说:“冬布白。白得像雪。”她把白布收在柜子里。她说:“白布是底色。染什么色,就是什么色。白布在,色就在。”祖父说:“冬布好。白的,像雪。”

六、染坊的邻居

染坊的东边,住着李大爷。李大爷是种蓝靛草的。他种了一辈子蓝靛草。他种的蓝靛草,叶大,茎粗,色深。他每年收了蓝靛草,都送到染坊。他说:“陈染匠,给我染蓝点。我孙子爱穿蓝布。”祖父说:“好。染蓝点。”他染了三天,染出蓝布。李大爷拿回去,做了衣裳。孙子穿了,说:“爷爷,衣裳真蓝。”李大爷笑了:“蓝吧?陈染匠染的。”孙子说:“陈染匠是谁?”李大爷说:“陈染匠是你爷爷的朋友。你爷爷种草,他染布。你穿的衣裳,是你爷爷种的草,陈染匠染的布。两个人,一件衣。”孙子说:“那我也要当染匠。”李大爷笑了:“好。当染匠。染布给爷爷穿。”

染坊的西边,住着王婶。王婶是做针线的。她做了一辈子针线。她做的衣裳,合身,舒服,好看。她用的布,是染坊的布。她说:“陈染匠的布好。色正,色牢,色活。好布做好衣。好衣穿好人。”她送衣裳给祖父。祖父说:“你留着穿。”她说:“穿不完。给你穿。”祖父穿了,说:“好看。”她说:“好看就多穿。穿了布,布就活了。”

染坊的南边,住着赵叔。赵叔是木匠。他修染架,修染缸,修染坊的门窗。他说:“染架是染坊的骨头,染缸是染坊的肚子。骨头坏了,肚子漏了,染坊就瘫了。”他修染架的时候,爬上爬下,像猴子。他修染缸的时候,钻进缸里,一身泥。他修完了,说:“好了。再管一年。”祖父说:“谢谢。”他说:“谢啥?你染布,我修缸。咱俩,一个染,一个修。布养人,缸养布。咱俩都养人。”

染坊的北边,住着张爷。张爷是唱戏的。他唱了一辈子戏。他唱《空城计》,唱《借东风》,唱《四郎探母》。他唱完了,来染坊。他说:“陈染匠,给我染块黑布。我做戏服。”祖父给他染了黑布。他拿回去,做了戏服。他穿了,上台。台下鼓掌。他说:“好布。色正。”祖父说:“色正,人就正。人正,戏就正。”张爷说:“对。人正戏正。戏正人正。”

这些人,这些邻居,围着染坊,像染布围着染缸。染缸转,染布也转。人活了,染坊也活了。

七、染坊的变迁

染坊关了以后,村里有了服装店。

服装店里的衣服,五颜六色,红的,绿的,黄的,紫的。可祖父说:“那些颜色是死的。没有染坊的蓝,没有染坊的黑,没有染坊的红。”村里人都去服装店买衣服。没人染布了。祖父不去。他说:“买的衣服,没魂。染的衣服,有魂。”他守着染缸,守着染架,守着晒布场。可没人来了。他一个人染,染给自己穿。他染了蓝布,做了衣裳,自己穿。他说:“自己染的布,自己做的衣,自己穿。圆圆的,转一圈,回到自己。”

后来服装店也关了。村里人少了,穿布衣的少了。村里人买衣服,买机器做的衣服。机器做的衣服,快,便宜,可没味。有人说:“还是陈染匠的布好。”祖父说:“好?好你们不来。”那人说:“服装店快。”祖父说:“快是快。可快出来的布,没魂。”那人说:“魂能当饭吃?”祖父说:“魂不能当饭吃。可没魂的布,穿了不暖。”

祖父走后,染坊彻底关了。染缸搬了,染架拆了,晒布场荒了。染坊变成了废墟。废墟上长了草,草高了,把废墟盖住了。有人路过,看见草,说:“这里有个染坊。”有人说:“染坊里有染缸吗?”有人说:“有。可没人染了。”

我回去的时候,站在废墟上。草很高,没到膝盖。我拨开草,看见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字,是“陈记染坊”。字是祖父刻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我摸着字,像摸着祖父的手。我哭了。眼泪滴在石头上,渗进字里。我听见染水声,咕嘟咕嘟的,像说话。我听见布声,哗啦哗啦的,像唱歌。我听见水声,淙淙的,像心跳。我听见祖父说:“布是染坊的脸。脸正,人就正。”

八、染坊的重生

染坊塌了以后,我一直想修。可我没钱,没时间,没人。后来我写了一本书,写染坊,写祖父,写布。书出版了,有人看了,说:“这染坊好。能修吗?”我说:“能。可没人。”他说:“我帮你。”

他是建筑师,姓林,专门修老建筑。他来了,看了废墟,说:“这染坊好。地基还在,染缸还在,染架的位置还在。能修。”他找了工匠,清了草,挖了地基,垒了墙。他修了屋顶,换了茅草,换了梁。他修了染缸,换了缸壁,换了缸底。他修了染架,换了竹竿,换了木架。他修了染坊,修了三个月。

染坊修好了。染缸满了,染架立了,晒布场平了。林建筑师说:“你染一缸。”我染了。我割蓝靛草,泡缸,加石灰。水蓝了。我放布,揉,搓。布蓝了。我捞出来,拧干。我晾在架子上。蓝布飘起来,像天。我哭了。我说:“爷爷,布出来了。”风从染坊吹过来,吹起布。布飘起来,像天。像祖父染的布。

我把染坊办成了“染坊书院”。我在染坊里教孩子染布,教他们晾布,教他们叠布。我说:“这是染缸。染缸是陶的。陶是土的。土是软的。可软的土,能烧成硬的缸。硬的缸,能染出软的布。软的布,能做成软的衣。软的衣,能穿在软的人身上。软的,才是活的。”孩子说:“什么是软的?”我说:“心是软的。心软了,布就软了。布软了,衣就软了。衣软了,人就软了。人软了,日子就软了。日子软了,就好了。”孩子说:“那我要心软。”我说:“好。心软了,就能染布了。”

九、染坊的魂

染坊有魂。魂在染缸里,在染水里,在染架里。魂在蓝靛草里,在橡壳里,在茜草里。魂在祖父的手里,在祖母的竹竿里,在父亲的木棍里。魂在染水声里,在布声里,在水声里。魂在春蓝里,在夏黑里,在秋红里,在冬白里。魂在蓝里,在黑里,在红里,在白里。

染坊的魂,是染的魂。染是慢的。慢,是染的魂。可现在的世界,是快的。快,把慢吃了。快吃了慢,世界就快了。可快,没魂。快是机器的魂,不是人的魂。人的魂,是慢的。慢,才能想;慢,才能看;慢,才能听;慢,才能活。活,就是慢。慢,就是活。

染坊的魂,是色的魂。色是正的。正,是色的魂。可现在的世界,是歪的。歪,把正吃了。歪吃了正,世界就歪了。可歪,没魂。歪是杂色的魂,不是人的魂。人的魂,是正的。正,才能公;正,才能直;正,才能和;正,才能安。安,就是正。正,就是活。

染坊的魂,是心的魂。心是活的。活,是心的魂。可现在的世界,是死的。死,把活吃了。死吃了活,世界就死了。可死,没魂。死是灰的魂,不是人的魂。人的魂,是活的。活,才能种;活,才能收;活,才能染;活,才能穿。穿,就是活。活,就是魂。

十、尾声:写给染坊的信

亲爱的老染坊:

你好。

我是陈染匠的孙子。我小时候,在你里面玩。我看染缸,看染水,看染架。我伸手摸染水,手蓝了。祖父说:“蓝是天的色。天蓝,手蓝。你手上有天。”我举着手,说:“我有天。”祖母说:“对。你有天。你有染坊的天。”

我后来走了。我去了城里,见了大世面。可我没忘你。我站在服装店里,看着五颜六色的衣服,想起你的蓝,你的黑,你的红。我想,城里的颜色是死的,你的颜色是活的。死的艳,活的暖。艳养眼,暖养心。眼可以艳,心不能死。心死了,人就空了。

我后来回来了。我看见你塌了。染缸裂了,染架朽了,晒布场荒了。我站在废墟上,哭了。可我没走。我修了你。我修了染缸,修了染架,修了晒布场。我染了一缸布。布出来了。蓝的,像天。像你还在。像祖父还在。

染坊,我想告诉你,祖父走了,祖母走了,父亲走了。李大爷走了,王婶走了,赵叔走了,张爷走了。可他们没走。他们在你里面,在我里面,在魂里面。他们在染水声里,在布声里,在水声里。他们在春蓝里,在夏黑里,在秋红里,在冬白里。他们在“布是染坊的脸”里。他们染,我就看见。我看见,他们就在。

染坊,我想告诉你,我办了“染坊书院”。孩子来了,染布,晾布,叠布。他们笑,你也笑。他们问:“染坊多大了?”我说:“一百年了。”他们说:“一百年?那它见过很多事吧?”我说:“见过。它见过曾祖父染布,见过祖父染布,见过父亲染布。它会见你们染布,见你们晾布,见你们叠布,见你们做人。”他们笑了。你也笑了。

染坊,你听见了吗?

此致

敬礼

一个染坊主的孙子

某年某月某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