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老屋的邻居
老屋的左边住着李奶奶。李奶奶是裁缝,会做衣服。她做衣服,不用机器,用手。她做一件棉袄,要三天。她做一条裤子,要两天。她做的衣服,合身,舒服,好看。她说:“衣服是人的第二层皮。皮要贴身,衣要贴心。”她给我做过一件棉袄,蓝布的,里面絮着新棉花。我穿上,暖暖的。她说:“暖吗?”我说:“暖。”她说:“暖就好。暖了,就不怕冷。”
老屋的右边住着王大爷。王大爷是木匠,会打家具。他打桌子,打椅子,打柜子,打床。他打的家具,结实,耐用,好看。他说:“家具是人的伴。人活一辈子,家具陪一辈子。”他给我打过一张书桌,松木的,有抽屉,有书架。我在书桌上写字,读书,做梦。他说:“桌子好吗?”我说:“好。”他说:“好就好。好了,就能读书。”
老屋的对面住着张婶。张婶是豆腐匠,会做豆腐。她做的豆腐,白白的,嫩嫩的,香香的。她每天早起,磨豆子,煮豆浆,点卤水。她做一板豆腐,要两个时辰。她做的豆腐,村里人都爱买。她说:“豆腐是穷人的肉。穷人吃不起肉,就吃豆腐。”她给我吃过一碗豆腐脑,白白的,嫩嫩的,浇上卤子,撒上香菜。我吃一口,说:“好吃。”她说:“好吃就多吃。吃了豆腐,长个子。”
老屋的后面住着赵叔。赵叔是铁匠,会打铁。他打锄头,打镰刀,打菜刀,打钉子。他打铁的时候,炉火烧得旺旺的,铁烧得红红的。他用锤子敲,一下一下。他说:“铁是硬的,人是软的。人打铁,铁打人。打来打去,都硬了。”他给我打过一把小刀,铁的,有柄,有鞘。我用小刀削铅笔,削木头,削竹子。他说:“刀快吗?”我说:“快。”他说:“快就好。快了,就能削东西。”
这些人,这些邻居,构成了老屋的世界。他们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他们互相帮助,互相照顾,互相温暖。谁家做了好吃的,端一碗给邻居;谁家有了难处,邻居来帮忙;谁家有了喜事,邻居来祝贺。他们住在老屋周围,像一棵棵树,根连着根,枝连着枝。他们老了,走了,可他们的魂还在。在老屋里,在院子里,在村庄里。
八、离开与归来
我十八岁离开老屋。
离开那天,我站在堂屋里,看着中堂画,看着对联,看着条案,看着八仙桌。我摸了摸八仙桌,桌子光光的,凉凉的。我摸了摸太师椅,椅子沉沉的,稳稳的。我摸了摸门板,门板糙糙的,厚厚的。我说:“我走了。”老屋说:“你走。”我说:“我会回来。”老屋说:“你回来。”
我去了城里。城里没有老屋。我住楼房,用电梯,开空调。房子是新的,亮的,干净的。可我觉得,房子是空的。没有天井,没有院子,没有枣树,没有石磨。没有堂屋,没有偏房,没有厨房,没有仓库。没有祖父,没有祖母,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邻居,没有故事,没有魂。
我离开的那年,村里开始拆老屋。有的老屋拆了,建了楼房。有的老屋空了,长了草。有的老屋塌了,成了废墟。我家的老屋还在。父亲守着,母亲守着。他们说:“老屋不能拆。拆了,根就断了。”后来父亲走了,母亲走了。老屋空了。可没塌。它站着,等着。等谁?等我。
我回来的那天,是秋天。枣树红了,枣子熟了。我站在老屋门口,看着门神。秦叔宝还在,尉迟恭还在。他们的眼睛还亮着。我推开门,门“吱呀”一声,像在说话。我走进堂屋,中堂画还在,对联还在。条案上的花瓶还在,镜屏还在,帽筒还在。八仙桌还在,太师椅还在。可坐的人没了。
我坐在太师椅上,看着中堂画。画里的山还是山,水还是水。可看画的人,老了。我想起曾祖父,想起祖父,想起父亲。想起他们坐在这把椅子上,写字,读书,教子。我想起他们的手,他们的眼,他们的心。我哭了。眼泪滴在太师椅上,渗进木纹里。
九、老屋的重生
老屋没有拆。我决定修它。
我请了工匠,修了屋顶,换了瓦。我修了墙,补了土坯,刷了白灰。我修了门窗,换了门板,换了窗纸。我修了天井,清了青苔,换了石板。我修了院子,铺了砖,修了石磨。我修了堂屋,挂了中堂画,摆了八仙桌。我修了偏房,放了床,放了柜,放了桌,放了椅。我修了厨房,修了灶,放了锅,放了碗。
老屋修好了。我住了进去。我睡在母亲的床上,盖着母亲的被子。我坐在父亲的椅子上,看着父亲的中堂画。我在祖母的厨房里做饭,用祖母的锅,祖母的碗。我在天井里看雨,在院子里摘枣,在堂屋里写字,在偏房里绣花。
我把老屋办成了“老屋书院”。我在堂屋里教孩子写字,在偏房里教孩子读书,在院子里教孩子种树,在厨房里教孩子做饭。我教他们写“人”,写“大”,写“天”。我教他们读《论语》,读《孟子》,读《诗经》。我教他们种枣树,种荷花,种青菜。我教他们做粥,做馍,做饺子。我说:“老屋是活的。你们来了,它就活了。”
孩子们喜欢老屋。他们在天井里看雨,在院子里摘枣,在堂屋里写字,在偏房里捉迷藏。他们问我:“这间屋子多大了?”我说:“一百年了。”他们说:“一百年?那它见过很多事吧?”我说:“见过。它见过曾祖父造屋,见过祖父读书,见过父亲写字,见过我长大。”他们说:“它还会见很多事吗?”我说:“会。它会见你们长大,见你们读书,见你们写字,见你们做人。”他们笑了。老屋也笑了。
十、老屋的魂
老屋有魂。魂在堂屋里,在偏房里,在厨房里,在院子里。魂在天井里,在枣树上,在石磨上,在门板上。魂在中堂画里,在对联里,在条案里,在八仙桌里。魂在曾祖父的手里,在祖父的眼里,在父亲的心里,在母亲的针里。魂在祖母的饭里,在邻居的笑里,在我的梦里。
老屋的魂,是家的魂。家在,魂在;魂在,家就在。家不是房子,家是人。人在,家就在;人走了,家就成了房子。可房子有魂,魂在,人就没走。人没走,家就没散。家没散,根就没断。
老屋的魂,是村的魂。村在,魂在;魂在,村就在。村不是房子,村是人。人在,村就在;人走了,村就成了空地。可空地有魂,魂在,人就没走。人没走,村就没散。村没散,根就没断。
老屋的魂,是国的魂。国在,魂在;魂在,国就在。国不是土地,国是人。人在,国就在;人走了,国就成了历史。可历史有魂,魂在,人就没走。人没走,国就没散。国没散,根就没断。
老屋的魂,是文化的魂。文化在,魂在;魂在,文化就在。文化不是文字,文化是人。人在,文化就在;人走了,文化就成了遗产。可遗产有魂,魂在,人就没走。人没走,文化就没散。文化没散,根就没断。
十一、尾声:写给老屋的信
亲爱的老屋:
你好。
我是陈继祖的玄孙。我小时候,在你里面长大。我在天井里看雨,在院子里摘枣,在堂屋里写字,在厨房里烧火。我在你的炕上睡觉,在你的桌上吃饭,在你的椅子上读书。我在你的怀里,做了很多梦。
我后来走了。我去了城里,见了大世面。可我没忘你。我站在楼房的窗前,想起你的天井,你的院子,你的枣树,你的石磨。我想,城里的房子是新的,你的房子是旧的。新的亮,旧的暖。亮养眼,暖养心。眼可以亮,心不能冷。心冷了,人就空了。
我后来回来了。我看见你还在。门神还在,中堂画还在,对联还在,八仙桌还在。我坐在太师椅上,看着中堂画。我哭了。你说:“别哭。你回来了。”
我后来修了你。我修了屋顶,修了墙,修了门窗,修了天井。我修了院子,修了石磨,修了堂屋,修了偏房。我修了厨房,修了灶,修了锅,修了碗。我住了进去。我睡在母亲的床上,坐在父亲的椅子上,用祖母的锅做饭,用祖父的笔写字。我活了。你也活了。
老屋,我想告诉你,曾祖父走了,祖父走了,父亲走了,母亲走了。李奶奶走了,王大爷走了,张婶走了,赵叔走了。可他们没走。他们在你里面,在我里面,在魂里面。他们在“一等人忠臣孝子”里,在“两件事读书耕田”里,在“人”字的一撇一捺里。他们写,我就看见。我看见,他们就在。
老屋,我想告诉你,我办了“老屋书院”。孩子来了,读书,写字,种树,做饭。他们笑,你也笑。他们问:“老屋多大了?”我说:“一百年了。”他们说:“一百年?那它见过很多事吧?”我说:“见过。它见过曾祖父造屋,见过祖父读书,见过父亲写字,见过我长大。它会见你们长大,见你们读书,见你们写字,见你们做人。”他们笑了。你也笑了。
老屋,你听见了吗?
此致
敬礼
一个在老屋里长大的人
某年某月某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