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上

老屋

一、序章：屋与根

我的故乡有一间老屋。

老屋在村子的最深处，像一颗藏在泥土里的种子。屋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偏房，一个天井，一个院子。墙是土坯的，黄黄的，糙糙的，用手一摸，能摸到稻草的筋。屋顶是青瓦的，瓦上长着瓦松，瓦松绿绿的，像小树。瓦缝里有时会长出野草，风一吹，草就摇，像在跟谁招手。

老屋的门是木头的，两扇，厚厚实实，门板上刻着门神。门神是秦叔宝和尉迟恭，一个拿锏，一个拿鞭。门神的颜色褪了，秦叔宝的红脸变成了粉脸，尉迟恭的黑脸变成了灰脸。可他们的眼睛还亮着，瞪着，像在守着什么。门有门槛，门槛是青石的，被踩了几十年，中间凹下去一块，像一张笑歪了的嘴。

老屋的窗是木格的，格子上糊着白纸。白纸黄了，破了，风一吹，噗噗地响。窗上贴着窗花，窗花是外婆剪的。剪的是喜鹊登梅，是连年有鱼，是五福临门。窗花的颜色淡了，可图案还在。喜鹊还在登梅，鱼还在游，福还在。

老屋的天井不大，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青苔，绿绿的，滑滑的。天下雨的时候，雨水从天井落下来，落在石板上，溅起水花。水花开了，又落了，像一朵朵短命的花。天井里有一口缸，缸里养着荷花。荷花开了，粉粉的，香香的。荷叶绿绿的，圆圆的，像一把把倒扣的伞。缸里有鱼，红红的，小小的，在荷叶下游来游去。

老屋的院子有一棵枣树。枣树很大，树冠盖住了半个院子。春天，枣树开花了，花是黄绿色的，小小的，密密的。蜜蜂嗡嗡地飞，采蜜。夏天，枣子青了，一颗颗挂在树上，像小灯笼。秋天，枣子红了，甜了，我爬上树，摘枣子吃。祖母在树下喊：“小心！别摔着！”我喊：“知道了！”然后继续摘。

老屋的堂屋里有一张八仙桌，桌子是红木的，沉沉的，亮亮的。桌子周围有八把椅子，椅子是太师椅，雕着花。堂屋的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画的是山水。画两边有一副对联：“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对联是祖父写的，字是楷书，工工整整，一笔一划。中堂画下面有一张条案，条案上放着花瓶、镜屏、帽筒。花瓶是青花的，镜屏是红木的，帽筒是白瓷的。

老屋的偏房是厨房和仓库。厨房里有灶台，灶台是土坯垒的。灶上有大锅，锅盖是木头的，圆圆的，沉沉的。仓库里有粮囤，粮囤是竹篾编的，圆圆的，高高的。粮囤里装着稻谷、小麦、玉米、黄豆。墙上挂着锄头、镰刀、扁担、簸箕。地上放着箩筐、筛子、水桶、木盆。

老屋的院子里有一个石磨。石磨是青石的，上下两扇，磨盘上有个洞。祖母磨面的时候，把麦子放进洞里，推着磨盘转。磨盘“咕噜咕噜”地转，面粉就出来了。面粉白白的，细细的，像雪。祖母用面粉做馒头、做面条、做饺子。我吃馒头的时候，觉得馒头里有石磨的味道。石磨的味道，是石头的味道，是麦子的味道，是祖母的味道。

我小时候，在老屋里长大。我在天井里看雨，在院子里摘枣，在堂屋里写字，在厨房里烧火，在偏房里捉迷藏。我睡在老屋的炕上，炕是土坯的，烧了火，暖暖的。我躺在炕上，听祖母讲故事。她讲牛郎织女，讲嫦娥奔月，讲孙悟空。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祖母还在纳鞋底，针穿过布，“嗤——嗤——嗤”。

后来我离开了老屋，去了城里。老屋在记忆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可我知道，老屋还在。它在故乡，在村里，在梦里。它在我的血液里，在我的骨头里，在我的魂魄里。它是我的根。根在，树就活；根断了，树就死。老屋就是我的根。

这篇作文，我想写老屋，写老屋里的人，写老屋外的事。写一个家族的兴衰，一个时代的变迁，一种文明的存亡。写老屋的春、夏、秋、冬，写老屋的喜、怒、哀、乐，写老屋的生、老、病、死。写老屋的魂。

二、曾祖父的老屋

老屋是曾祖父建的。

曾祖父叫陈继祖，是村里的木匠。他手艺好，会造房子，会打家具，会雕花。他造了一辈子房子，最后造了自己的房子。他造老屋的时候，三十岁。他造了三年。他伐了自家的树，买了青砖，请了泥瓦匠。他亲手打了门窗，亲手雕了花。他在门板上刻了门神，在窗格上雕了蝙蝠，在房梁上画了八卦。他说：“房子是给人住的。人住在房子里，房子就是人的壳。壳要硬，人要软。硬壳护软人。”

曾祖父造老屋，用了最好的料。柱子是松木的，又粗又直。梁是杉木的，又长又韧。墙是土坯的，土是田里的土，坯是自家的坯。瓦是青瓦，瓦是窑里烧的，烧了七天七夜。砖是青砖，砖是河里挖的泥，泥里掺了稻草。曾祖父说：“料好，房子就好。房子好，人就好。”

曾祖父造老屋，也造了院子。院子不大，可方方正正。他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枣树。他说：“枣树好。枣树甜，枣树早。早生贵子，早发财。”他在天井里放了一口缸。他说：“缸好。缸能接雨，缸能养鱼，缸能照天。”他在堂屋里挂了一幅中堂画。他说：“画好。画能看山，画能看水，画能看人。”

曾祖父在老屋里住了六十年。六十年里，他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他给儿子娶了媳妇，给女儿找了婆家。他抱了孙子，又抱了重孙。他坐在堂屋里，看着一家人，吃饭，说话，笑。他说：“这就是福。福不在钱，福在人。人在，福在；人散，福散。”

曾祖父走的那天，坐在堂屋里，看着中堂画。他说：“画里的山，我看了一辈子。看不够。山不动，人动。人动了一辈子，最后还是不动。不动的时候，就回家了。”他说完了，闭上了眼睛。他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曾祖父走后，祖父接过了老屋。祖父没有造新屋。他说：“老屋够住。老屋有魂。魂在，屋在；魂没了，新屋也是空的。”祖父在老屋里住了四十年。他修缮了屋顶，换了瓦；他加固了柱子，打了箍；他修了门窗，上了漆。他说：“老屋老了，得养。养屋如养人。你养它，它养你。”

祖父走的那天，把我叫到堂屋。他说：“这间老屋，是你曾祖父造的。造了三年。他造屋的时候，我八岁。我看着他伐树，看着他砌墙，看着他上梁。上梁那天，放鞭炮，撒馒头。我抢了一个馒头，吃了。甜。”他说：“现在，老屋交给你了。你要养它。别拆。拆了，根就断了。”我说：“好。”他说：“你记住，老屋在，家就在。家在，根就在。根在，人就活。”他说完了，闭上了眼睛。

三、祖母的厨房

祖母的厨房在老屋的偏房里。

厨房不大，一灶，一桌，一柜，一缸。灶是土灶，灶上架着大锅。锅是铁锅，黑黑的，沉沉的。锅盖是木头的，圆圆的，厚厚的。灶膛里烧的是柴，柴是树枝、玉米秆、麦秸。火苗舔着锅底，红红的，暖暖的。祖母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一手拉风箱，一手添柴。风箱“呼——呼——”地响，像一个人在喘气。

祖母做饭，做了一辈子。她做早饭，做午饭，做晚饭。她做粥，做面，做馍，做菜。她蒸馒头，蒸包子，蒸花卷。她擀面条，擀饺子皮，擀烙馍。她炒青菜，炒鸡蛋，炒豆腐。她炖肉，炖鸡，炖鱼。她做的饭，简单，可好吃。祖父说：“你祖母做的饭，比饭馆的好。”祖母说：“饭馆的饭是给钱做的。我做的饭是给心做的。”

祖母的厨房里有一口缸。缸是陶的，褐色的，高高的。缸里装着水，水是井水。祖母用井水做饭。她说：“井水甜。甜水做饭，饭就甜。”她用井水淘米，米就亮；她用井水和面，面就筋；她用井水熬粥，粥就香。她说：“水是饭的魂。魂好，饭就好。”

祖母的厨房里有一个柜。柜是木头的，旧旧的，深深的。柜里装着碗、盘、碟、筷。碗是粗瓷的，有青花的，有白底的。盘是圆的，方的，椭圆的。碟是小的，浅浅的。筷是竹子的，一头圆，一头方。祖母说：“碗要粗，粗的经用；筷要竹，竹的干净。”她用这些碗筷，盛了一辈子的饭。

祖母的厨房里有一张桌。桌是榆木的，实实的，沉沉的。桌面被切菜切出了刀痕，一道一道的，像地图。祖母在这张桌上切菜，擀面，包饺子。她包饺子的时候，把面皮摊在手上，放上馅，一捏，一个饺子就成了。饺子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像一排小元宝。她说：“饺子像元宝。吃了，发财。”

祖母走的那天，在厨房里做了一顿饭。她做了粥，做了馍，做了菜。她把饭放在桌上，说：“吃吧。”我们吃了。她说：“好吃吗？”我们说：“好吃。”她笑了。她说：“我做了六十年的饭。今天，是最后一顿。”我们哭了。她说：“别哭。饭在，人就在。人走了，饭还在。你们吃的时候，就想起我。”她说完了，闭上了眼睛。

祖母走后，厨房空了。灶冷了，锅锈了，桌裂了。可饭还在。在我的记忆里，在我的梦里。粥是甜的，馍是香的，菜是鲜的。祖母坐在灶前，拉风箱，“呼——呼——”地响。她回头，笑着说：“吃饭了。”我说：“来了。”我坐在桌前，拿起筷子。饭在碗里，热着。

四、父亲的堂屋

父亲的堂屋在老屋的正房里。

堂屋很大，很亮，很正。正墙挂着中堂画，画的是山水。画两边是对联，写着“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画下面有条案，条案上有花瓶、镜屏、帽筒。条案前面有八仙桌，桌子周围有太师椅。堂屋的地是青砖铺的，砖缝里填着石灰。堂屋的门是六扇的，可以全开，也可以全关。全开的时候，堂屋和院子连成一片；全关的时候，堂屋就是一个独立的天地。

父亲在堂屋里写字。他写毛笔字，写楷书，写行书，写草书。他写字的时候，铺一张宣纸，研一砚墨，拿一支狼毫。他站着，悬腕，一笔一划。他写“忠”，写“孝”，写“仁”，写“义”。他写完了，挂在墙上，让我看。他说：“字是人的脸。脸要正，字要正。”我说：“我写不好。”他说：“写不好，慢慢写。写多了，就好了。”

父亲在堂屋里读书。他读《论语》，读《孟子》，读《诗经》。他读的时候，摇头晃脑，像在唱。他读：“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他读：“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他读：“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他读完了，说：“书是人的魂。魂要养，书要读。”我说：“我读不进去。”他说：“读不进去，慢慢读。读多了，就进去了。”

父亲在堂屋里教子。他教我写字，教我读书，教我做人的道理。他说：“做人要忠。忠不是忠君，忠是忠心。对朋友忠心，对家人忠心，对事业忠心。”他说：“做人要孝。孝不是孝顺，孝是孝心。对父母孝心，对长辈孝心，对祖先孝心。”他说：“做人要仁。仁不是仁慈，仁是仁心。对好人仁心，对坏人仁心，对所有人仁心。”他说：“做人要义。义不是义气，义是义心。对国家义心，对民族义心，对天下义心。”

父亲走的那天，在堂屋里坐了很久。他看着中堂画，看着对联，看着条案，看着八仙桌。他说：“这间堂屋，是你曾祖父造的。他造的时候，说要让子孙在这里读书、写字、做人。我读了一辈子书，写了一辈子字，做了一辈子人。现在，交给你了。”我说：“我住在城里。”他说：“住在城里，也要有堂屋。堂屋不在屋里，在心里。心里有堂屋，哪里都是堂屋。”他说完了，闭上了眼睛。

父亲走后，堂屋空了。八仙桌还在，太师椅还在，中堂画还在，对联还在。可坐的人没了。我回去的时候，坐在太师椅上，看着中堂画。画里的山还是山，水还是水。可看画的人，变了。我想起父亲，想起他写字的样子，读书的样子，教子的样子。我哭了。眼泪滴在八仙桌上，渗进木纹里。

五、母亲的偏房

母亲的偏房在老屋的东边。

偏房不大，一床，一柜，一桌，一椅。床是木床，有床架，有床顶，有床帘。床架上雕着花，花是牡丹，是芍药，是梅花。床顶上挂着帐子，帐子是夏布做的，透风，透气。床帘是蓝布做的，上面绣着喜鹊。柜是衣柜，两扇门，门上有铜环。柜里装着母亲的衣服，衣服是蓝的、灰的、黑的。桌是梳妆桌，桌上放着镜子、梳子、胭脂、粉。椅是梳妆椅，椅子有靠背，有扶手。

母亲在偏房里绣花。她绣枕头，绣帐帘，绣手帕，绣鞋面。她绣花的时候，坐在梳妆桌前，拿着绣花绷，一针一针。她绣牡丹，牡丹开了；她绣喜鹊，喜鹊叫了；她绣鸳鸯，鸳鸯游了。她说：“绣花是修心。心静了，花就开了。”我说：“我绣不好。”她说：“绣不好，慢慢绣。绣多了，就好了。”

母亲在偏房里做衣。她做棉袄，做单衣，做裤子，做裙子。她做衣的时候，坐在床上，拿着针线，一针一针。她做棉袄，絮棉花，棉花白白的，软软的。她做单衣，缝布边，布边整整齐齐的。她说：“做衣是做人。人正了，衣就正了。”我说：“我穿不好。”她说：“穿不好，慢慢穿。穿多了，就好了。”

母亲在偏房里唱歌。她唱《东方红》，唱《南泥湾》，唱《我的祖国》。她唱歌的时候，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她唱：“东方红，太阳升……”她唱：“花篮的花儿香……”她唱：“一条大河波浪宽……”她唱完了，说：“歌是人的心。心亮了，歌就亮了。”我说：“我唱不好。”她说：“唱不好，慢慢唱。唱多了，就好了。”

母亲走的那天，在偏房里绣了最后一朵花。她绣的是莲花。莲花是白的，瓣是尖的，心是黄的。她绣完了，说：“莲花好。莲花出淤泥而不染。”她把绣花绷放在桌上，说：“留给你。你看见莲花，就看见我。”她说完了，闭上了眼睛。

母亲走后，偏房空了。床还在，柜还在，桌还在，椅还在。可绣花的人没了。我回去的时候，坐在梳妆椅上，看着镜子。镜子里是我，不是母亲。可我觉得，母亲在。她在镜子里，在绣花绷里，在莲花里。我拿起绣花绷，看着那朵莲花。莲花还在，白白的，尖尖的，黄黄的。我哭了。眼泪滴在莲花上，像露水。

六、我的童年

我在老屋里长大。

我的童年，是老屋的童年。我在天井里看雨，雨从天井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溅起水花。我伸出手，接雨。雨落在手心，凉凉的，痒痒的。我笑了，雨也笑了。

我在院子里摘枣。枣树很高，我爬上去，坐在树枝上，摘枣吃。枣是红的，甜的，脆的。我吃一颗，扔一颗给祖母。祖母在树下接，接住了，笑。她说：“小心，别摔着。”我说：“摔不着。”我坐在树上，看天。天很蓝，云很白。我想，天有多大？云有多远？树有多高？

我在堂屋里写字。父亲铺一张宣纸，研一砚墨，拿一支狼毫。他写，我也写。我写“人”，写“大”，写“天”。我写得歪歪扭扭，父亲说：“不急。写字如做人。一笔一划，踏踏实实。”我写“人”，一撇一捺。父亲说：“人字好写，人难做。一撇是男，一捺是女。男女合，才是人。”

我在厨房里烧火。祖母做饭，我烧火。我把柴塞进灶膛，火苗舔着锅底，红红的，暖暖的。祖母说：“火要空心，人要实心。”我把柴架空，火就旺了。祖母说：“好。火烧旺了，饭就香了。”我看着火，火看着我。我想，火是什么？火是木头的魂。木头烧了，魂就出来了。

我在偏房里捉迷藏。我藏在床底下，藏在柜子里，藏在门后面。妹妹找我，找不到。我笑，妹妹听见了，找到了我。她说：“你笑了。”我说：“我没笑。”她说：“你笑了。你一笑，就暴露了。”我说：“下次不笑。”她说：“你忍不住。”我说：“忍得住。”她笑了，我也笑了。

我在老屋里过年。过年的时候，老屋最热闹。贴春联，挂灯笼，放鞭炮，吃年夜饭。春联是父亲写的，红纸黑字，工工整整。灯笼是母亲挂的，红红的，亮亮的。鞭炮是祖父放的，噼里啪啦，震天响。年夜饭是祖母做的，有鱼，有肉，有鸡，有鸭。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吃，喝，说，笑。祖父说：“过年好。”我们说：“过年好。”祖父说：“明年更好。”我们说：“明年更好。”

我在老屋里做梦。我梦见老屋变成了一棵树。树根扎在地里，树干伸向天空。树枝上长着叶子，叶子上写着字。我读叶子上的字，读到了曾祖父的名字，祖父的名字，父亲的名字，我的名字。我读到了老屋的故事，家族的故事，村庄的故事。我读到了过去，现在，未来。我醒了，老屋还在。可我知道，老屋就是一棵树。根在，树就在；树在，梦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