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我的童年
我在南门大街长大。我的童年,就是这条街。
春天,我在街上放风筝。风筝是父亲用竹篾和报纸扎的,尾巴上绑着纸条。我拉着线跑,风筝飞起来,飞过老槐树,飞过屋顶,飞进云里。祖父站在邮局门口,喊:“小心,别摔着!”我喊:“爷爷,你看,风筝飞了!”祖父说:“看见了。风筝飞得再高,线还在你手里。”我说:“线断了呢?”祖父说:“线断了,风筝就自由了。可自由的风筝,会想家。”
夏天,我在街上捉知了。知了藏在槐树上,叫得震天响。我拿着竹竿,竹竿头上粘着面筋,轻轻一碰,知了就粘住了。我把它放在瓶子里,听它叫。祖父说:“放了它吧。它叫了一个夏天,就为了找个伴。”我打开瓶盖,知了飞走了,留下一个空壳。我把空壳挂在窗上,风吹过来,壳就响。
秋天,我在街上捡落叶。槐树叶黄了,一片一片地落。我捡起一片,夹在书里。母亲说:“落叶有什么好捡的?”我说:“好看。”母亲说:“好看的东西多着呢,你捡得完吗?”我说:“捡一片是一片。”后来书里的落叶干了,脆了,一碰就碎。可我记得它的样子:金黄色,像一把小扇子。
冬天,我在街上堆雪人。雪人堆在邮局门口,用煤球做眼睛,用胡萝卜做鼻子,用破草帽做帽子。祖父说:“雪人冷吗?”我说:“不冷,它穿着雪衣裳。”祖父笑了:“雪人不怕冷,就怕太阳。”太阳出来了,雪人化了。我哭了。祖父说:“别哭。雪人走了,春天就来了。”
过年是南门大街最热闹的时候。家家户户贴春联,放鞭炮,挂灯笼。父亲写春联,母亲剪窗花。祖父在门口放一挂鞭炮,噼里啪啦,震得耳朵疼。我捂着耳朵,躲在门后。祖父说:“别怕,鞭炮是赶年的。”我说:“年是什么?”祖父说:“年是怪兽。鞭炮一响,它就跑了。”我说:“它跑哪儿去了?”祖父说:“跑回山里了。明年还来。”
除夕夜,全街的人一起吃年夜饭。桌子摆在街上,一家一道菜。你家红烧肉,我家糖醋鱼,他家四喜丸子。大家举杯,说:“过年好!”孩子们跑来跑去,口袋里装着糖果、瓜子、花生。有人放烟花,烟花在夜空炸开,像一朵朵彩色的花。我仰着头看,觉得天很近,世界很大。
后来我离开南门大街,去了城市。城市里没有青石板,没有老槐树,没有邮局,没有裁缝铺。城市里有柏油路,有高楼,有地铁,有超市。可我觉得,城市里没有街。城市里的路,是给人走的;南门大街,是给人活的。
八、离开与归来
我十八岁离开南门大街,去省城上大学。那天早上,父亲帮我拎箱子,母亲帮我背包。祖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他说:“到了学校,给家里写信。”我说:“现在有电话。”他说:“电话是快的,信是慢的。慢的信,能留着。”我接过信,上了车。车开了,我回头看。祖父站在老槐树下,手举着,像在送信。父亲站在邮局门口,手插在口袋。母亲站在裁缝铺门口,手擦着围裙。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三个点。
大学四年,我很少回家。寒暑假打工,过年才回。每次回去,南门大街都变了一点。老周死了,剃头摊没了。王秀兰搬走了,豆腐车没了。刘跛子不修鞋了,摊子变成了奶茶店。陈大夫诊所关了,变成了药店。只有我家铺子还在。父亲照相,母亲裁缝。可生意越来越淡。父亲说:“现在人人都有手机,谁还照相?”母亲说:“现在人人买衣服,谁还做衣服?”
后来父亲病了。我赶回家,看见他躺在床上,瘦了一圈。他说:“没事,小毛病。”可医生说,是癌。我陪他去医院,化疗,放疗。他头发掉光了,可他还笑。他说:“照相的人,不怕丑。”我说:“爸,你会好的。”他说:“好不好,都得活。”他出院后,又开照相馆。他说:“有人要照相,我就得开门。”
母亲也病了。风湿加重,手指变形。她不能再做衣服,可她还绣花。她绣了一幅画,是南门大街。青石板路,木板门,老槐树,邮局,照相馆,裁缝铺。她绣了三个月,绣好了,裱起来,挂在墙上。她说:“这是南门大街的魂。”我说:“妈,你绣得真好。”她说:“我绣的不是街,是日子。”
祖父走了。他走得很安静。那天晚上,他坐在邮局门口,看着街。街上没人,只有路灯。他说:“信都送完了。”然后闭上眼。他走后,我在他抽屉里发现一沓信,全是写给父亲的。还有一封信,写给我。信上说:“小明,你要好好读书。南门大街以后靠你。”我把信收好,放在口袋里。那封信,我一直带着。
九、拆迁
南门大街要拆了。消息传来,全街的人都慌了。有人说:“拆了好,住楼房。”有人说:“拆了,根就没了。”父亲坐在照相馆里,抽了一夜的烟。母亲坐在缝纫机旁,哭了一夜。我站在街口,看着老槐树。树还在,可它的叶子黄了,像在生病。
拆迁办的人来了,拿着图纸,说:“这里要建商业街,这里要建住宅楼,这里要建广场。”父亲说:“我不拆。”拆迁办的人说:“不拆也得拆,这是规划。”父亲说:“规划是人定的,街是老天定的。”拆迁办的人说:“老陈,你别犟。给你补偿,给你新房。”父亲说:“我不要新房,我要老街。”
可老街还是拆了。推土机开进来,第一铲,推倒了老周的剃头摊。第二铲,推倒了王秀兰的豆腐坊。第三铲,推倒了刘跛子的修鞋摊。第四铲,推倒了陈大夫的诊所。第五铲,推倒了祖父的邮局。第六铲,推倒了父亲的照相馆。第七铲,推倒了母亲的裁缝铺。第八铲,推倒了老槐树。
老槐树倒的时候,全街的人都来了。他们站在废墟上,看着树根。树根很深,像一只巨手,抓着泥土。有人说:“这树几百年了。”有人说:“树倒了,街就真的没了。”父亲蹲下来,摸树根。他说:“根还在。”我说:“树都倒了,根有什么用?”父亲说:“根在,树就能活。”
那天晚上,我坐在废墟上,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我想起小时候,在街上放风筝、捉知了、捡落叶、堆雪人。想起祖父的邮局,父亲的照相馆,母亲的裁缝铺。想起邻居们,想起他们的笑,他们的泪,他们的生,他们的死。我想,南门大街真的没了吗?不,它还在。它在我的记忆里,在父亲的照片里,在母亲的绣花里,在祖父的信里。
十、重建
拆迁后,政府在城东建了“新南门大街”。街是新的,路是柏油的,房子是水泥的,树是移栽的。街上也有铺子,可铺子里卖的是奶茶、炸鸡、手机、衣服。没有茶馆,没有邮局,没有照相馆,没有裁缝铺。有人说:“这不是南门大街,这是商业街。”有人说:“有个地方逛逛就不错了。”父亲说:“这不是南门大街。南门大街在人心。”
可人心里,南门大街还在。父亲在自家客厅里,重新开了一个“照相馆”。他把老照片挂在墙上,把老相机摆在桌上。有人来,他就给人讲南门大街的故事。母亲在阳台上,重新开了一个“裁缝铺”。她把缝纫机搬出来,给人改衣服。她说:“改衣服也是做衣服。”我在网上,开了一个“南门大街”公众号。我写老街的故事,写邻居的故事,写祖父、父亲、母亲的故事。有人留言:“我小时候也住南门大街。”有人说:“我爷爷在陈记茶馆喝过茶。”有人说:“我结婚照是陈师傅照的。”
后来,县里要建“南门大街记忆馆”。父亲捐了老照片,母亲捐了绣花,我捐了祖父的信。记忆馆开馆那天,全街的老人都来了。他们站在老照片前,指着照片里的人,说:“这是老周。”“这是王秀兰。”“这是刘跛子。”“这是陈大夫。”他们笑着,哭着,说着。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觉得南门大街又活了。
记忆馆里有一面墙,墙上写着:“南门大街,始建于清末,拆迁于公元二零一五年。街长三百米,铺面四十七间,住户一百二十三户。街虽拆,魂不灭。”我站在墙前,看了很久。我想,街是拆了,可魂没灭。魂在照片里,在绣花里,在信里,在人心里。
十一、新街
新南门大街建好以后,我回去过一次。街很宽,很亮,很干净。可我觉得,它不像南门大街。它像任何一个城市的商业街。有奶茶店,有炸鸡店,有手机店,有服装店。街上的人,走路很快,低头看手机。没有人坐在门口喝茶,没有人站在街上聊天,没有人喊“豆——腐——”。
我走到街口,看见一棵树。树是移栽的,不大,叶子绿着。树下有一个老人,坐在马扎上,抽着烟。我走过去,问:“大爷,这街以前是什么样?”老人看了我一眼,说:“以前?以前这里有条老街,叫南门大街。”我说:“您住过?”他说:“住过。我家就在街中间。”我说:“您还记得什么?”他说:“记得多啦。记得陈记茶馆的茶,记得南门邮局的信,记得陈记照相馆的照片,记得陈记裁缝的衣服。”我说:“陈记?那是我家。”老人愣了一下,说:“你是老陈家的孙子?”我说:“是。”老人站起来,握住我的手,说:“你爷爷是个好人。”我说:“您认识他?”他说:“认识。他给我送过信。”我说:“什么信?”他说:“我儿子的信。我儿子在部队,三年没回来。你爷爷把信送到我手里,说‘你儿子好着呢’。我听了,心就安了。”
老人说着,眼睛红了。他说:“你爷爷走了,街也拆了。可我还记得他。”我说:“我也记得。”老人说:“你回来干啥?”我说:“看看。”他说:“看啥?街都没了。”我说:“看人。人在,街就在。”老人笑了:“对,人在,街就在。”
那天晚上,我住在新街的旅馆里。窗外是霓虹灯,很亮,很吵。我睡不着,想起南门大街的夜。南门大街的夜,是安静的。只有蟋蟀叫,只有狗吠,只有祖父的收音机里放着评书。我躺在床上,听着评书,慢慢睡着。祖父会给我扇扇子,扇着扇着,他也睡着了。扇子掉在地上,发出轻轻的响。
我想,也许每一条街都会老,都会拆,都会变成记忆。可记忆不会拆。记忆是另一条街,它不在大地上,它在人心里。人心里有街,街就永远在。
十二、尾声:街的记忆
我常常梦见南门大街。梦见青石板路,梦见老槐树,梦见邮局,梦见照相馆,梦见裁缝铺。梦见祖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梦见父亲站在相机后面,说:“别动,笑一笑。”梦见母亲坐在缝纫机前,哼着歌。梦见邻居们,老周、王秀兰、刘跛子、陈大夫。他们都在,都在笑。
我梦见我在街上跑。跑过茶馆,跑过邮局,跑过照相馆,跑过裁缝铺。跑过春天,跑过夏天,跑过秋天,跑过冬天。跑过童年,跑过少年,跑过青年。跑着跑着,我长大了。跑着跑着,我离开了。跑着跑着,我回来了。可街没了。
街没了,可记忆还在。记忆是什么?记忆是祖父的信,是父亲的照片,是母亲的绣花,是邻居的笑。记忆是南门大街的魂。魂在,街就在。
我后来写了一本书,叫《南门大街》。书里写了曾祖父的茶馆,祖父的邮局,父亲的照相馆,母亲的裁缝铺。写了邻居们,写了我的童年,写了拆迁,写了重建。写了街,写了人,写了日子。书出版后,有人问我:“你为什么写南门大街?”我说:“因为我想让后人知道,曾经有一条街,叫南门大街。曾经有一群人,住在南门大街。他们喝茶,送信,照相,做衣服。他们哭,他们笑,他们活。他们走了,可他们没消失。他们在我的书里,在记忆里,在时间里。”
有人问:“南门大街还会回来吗?”我说:“不会。可它会一直在。在照片里,在信里,在绣花里,在梦里。只要有人记得,它就在。”有人问:“你以后还会回去吗?”我说:“会。我每年都回去。我站在新街口,看着那棵移栽的树,想象老槐树的样子。我想象祖父站在树下,喊:‘小明,回家吃饭!’我想象母亲站在门口,说:‘慢点跑,别摔着!’我想象父亲站在相机后面,说:‘别动,笑一笑!’我想象街上的风,吹过青石板,吹过屋檐,吹过我的脸。”
我想,这就是故乡。故乡不是一条街,不是一座房子,不是一棵树。故乡是你记忆里的光。那光,在你小时候,照着你;在你长大后,暖着你;在你老去后,亮着你。那光,叫南门大街。
南门大街,南门大街。我轻轻地念,像念一首诗。诗里有青石板,有老槐树,有邮局,有照相馆,有裁缝铺。有祖父,有父亲,有母亲,有邻居。有我的童年,有我的梦,有我的根。
南门大街,南门大街。我念着念着,就笑了。我念着念着,就哭了。我念着念着,就看见了。看见街还在,人还在,日子还在。看见祖父在邮局门口,冲我招手。看见父亲在照相馆里,冲我笑。看见母亲在裁缝铺里,冲我喊:“回来啦?”我说:“回来了。”他们说:“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