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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地底

九洲灵墟

沈夜带着陈灵均穿过临渊城的暗巷。

城北是旧城区,房屋低矮破败,住的大多是散修和凡人。越往东走,地面越不平整,石板上遍布蛛网般的裂纹,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微光。

“这些裂缝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陈灵均问。

“三个月前。”沈夜脚步不停,“灵潮开始后,城东的地面就开始裂。刚开始只是细纹,现在——”她指了指前方一条足有半尺宽的裂缝,裂缝深不见底,红光从下方涌上来,“越来越宽。城主府封了城东三里地,不准任何人靠近。”

“那你怎么进去?”

沈夜没回答,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堵矮墙,墙后传来低沉的嗡鸣声,像是地底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呼吸。

她翻过墙。陈灵均跟着翻过去。

墙后是一片被遗弃的院落。院中有一口井,和青石镇那口井一模一样的形状,但大了三倍。井口被铁栅封住,铁栅上贴满符箓,符箓已经有一半失效,在夜风里飘荡。

“三个月前,这口井开始冒红光。”沈夜蹲在井边,手指抚过铁栅,“顾师兄传讯给我,说他找到了最东边那根青铜柱的位置——就在这口井下面。”

她抬头看陈灵均。“你手里的残片是第一枚。九柱封魔阵有九根柱子,每根柱子上都有一枚残片作为镇压节点。顾师兄找了一辈子,发现了一个规律——第一枚残片会指引其余八枚的位置。你拿到第一枚,就注定要去找剩下的。”

陈灵均摸着怀里的残片。它在发烫,在跳动,和井底传上来的嗡鸣同频。

“下面有什么?”

“不知道。”沈夜站起来,“顾师兄下去了,再也没上来。”

沉默。

夜风灌进院落,符箓哗啦啦响。

“我要下去。”陈灵均说。

沈夜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我跟你一起。”

铁栅被沈夜用短刀撬开。井下黑漆漆的,红光从深处涌上来,照亮井壁上密密麻麻的符文。陈灵均把井绳系在腰上——和青石镇那夜一样,但这一次,他知道下面等着他的不是一枚残片。

是真相。

两人顺着井壁往下爬。越往下,嗡鸣声越大,空气越热。陈灵均体内的灵气开始躁动,黑色纹路不受控制地浮现,从手腕蔓延到手背。

沈夜看见了。“你手上的——”

“我知道。”陈灵均打断她,“我体内有魔种。”

沈夜的手顿了一下,但没停。她继续往下爬,声音从下方传来。“顾师兄说过,魔种不一定是坏事。”

“什么意思?”

“九洲修士修炼的是天魔泄露的灵气。每个人体内都有魔气,只是多寡不同。魔种只是把魔气凝成了种子。”她顿了顿,“关键在于,种子是让天魔控制你,还是你控制种子。”

陈灵均没有回答。他感觉到掌心那枚残片在共鸣,地底的嗡鸣和残片的跳动渐渐合成了一个节拍。

他爬到了井底。

井底比上面宽阔得多,四壁刻满符文,地面中央有一个洞口,红光从洞口涌出。洞口边缘的岩石已经碎裂,裂缝朝四周蔓延,像一张蛛网。

沈夜落在旁边,拔出短刀,盯着洞口。“下面是一条通道。很深。我走在前面。”

“不。”陈灵均拦住她,“残片在我手里,我去。”

沈夜看了他一眼,没坚持。

陈灵均先跳了下去。通道近乎垂直,他用手脚撑着两侧岩壁往下滑。岩壁滚烫,符文在黑暗中发出红光,照亮他脚下的深渊。

大约下坠了百丈,通道忽然变宽,变成一个巨大的地底空间。

陈灵均落在实地,抬头看去,呼吸骤停。

和他在幻象中看见的一模一样。穹顶刻满符文,九根青铜巨柱环绕排列,每根柱子上缠着一条黑铁锁链,锁链汇聚于中央一个深不见底的洞。洞的边缘,红光最盛。

但和幻象不同。此刻,最东边那根青铜柱上,一道裂纹从柱顶延伸到柱底,锁链已经松脱了一根。那颗锁链连接着的——正是中央那个洞的边缘。

封印在裂。

沈夜落在他身边,也看见了。她脸色煞白。“最东边那根……已经裂了。”

陈灵均往前走了一步。残片在掌心剧烈跳动。他看向中央那个洞——

洞的深处,那只眼睛又睁开了。

这一次,它离得很近。近到陈灵均能看清瞳孔里映着的一切。他看见青石镇的药铺,看见孙伯倒在柜台后,看见赵元德站在赵府门口抬头看天,看见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被困在无尽轮回中,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同一段人生。

然后,瞳孔里的画面变了。变成了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天地。天是暗红色的,地是焦黑的,无数修士悬在半空,被黑色的锁链贯穿身体,像一串串风干的虫子。

太虚剑宗的剑阵,九洲的宗门,整个修仙界——都是蛊虫。

那只眼睛看着他。

“你来了。”

这一次,它不是在低语。它在说话。清晰、平稳、带着一种古老的疲惫。

陈灵均站在原地,掌心全是汗。残片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但他没松手。

“你是谁?”

那只眼睛没有回答。洞口的红光暴涨,一道裂缝从洞的边缘炸开,朝陈灵均脚下蔓延。沈夜一把拉住他往后拽。

“走!封印在崩——”

话音未落,最东边那根青铜柱上又一道裂纹炸开。锁链崩断,铁屑飞溅。整根柱子开始倾斜。

陈灵均的残片猛地亮起来,一道光柱从残片射向那根柱子。光柱击中柱身的瞬间,倾斜停了。裂纹不再扩大。

但陈灵均感觉到了。他体内的灵气在被抽走,疯狂地涌向残片,涌向那根柱子。黑色纹路从手腕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胸口。

“陈灵均!”沈夜的声音在很远的地方。

他撑不住了。膝盖一软,跪在地上。灵气几乎被抽空,视野发黑。就在他意识快要断掉的时候,胸口忽然涌出一股不属于他的力量——来自金丹。

那颗黑色的金丹。

一股黑色的灵气从丹田暴起,沿着经脉冲向掌心,灌入残片。光柱暴涨,裂缝停止崩裂,倾斜的青铜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回原位。

锁链重新绷紧。

一切安静下来。只剩下嗡嗡的低鸣。

陈灵均趴在地上,大口喘气。残片不再发烫,黑色纹路缓缓退去。他勉强抬起头,看见那根青铜柱上的裂纹还在,但已经不再扩大。

封印没有崩。至少现在没有。

沈夜跑过来扶他。“你怎么样?”

“没事。”他喘着气,看着那根柱子,又看向中央那个深不见底的洞。

那只眼睛已经闭上了。

但它留下的画面还在他脑子里。被锁链贯穿的修士,暗红色的天,焦黑的地。九洲的终局。

他站起来,攥紧残片。

“沈夜。”

“嗯?”

“如果封印彻底崩了……九洲会变成什么样?”

沈夜沉默了很久。“变成你看见的那样。”

陈灵均看着那个洞,低声说:“那我就把它封回去。”

沈夜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但这个满身尘土的少年站在地底千丈之下,背对着那根开裂的青铜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让她说不出话的东西。

她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先上去。你现在的修为,连靠近那根柱子都做不到。”

陈灵均没反驳。他跟着沈夜往通道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怎么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残片刚才发光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新的纹路。不是黑色,是金色的。

一个“东”字。

“它在告诉我下一枚残片的方向。”陈灵均说,“在东边。更东。”

沈夜皱眉。“东荒以东,是迷雾之海。”

陈灵均把残片收好,继续往上爬。“那就去迷雾之海。”

身后,地底深处,那只闭上的眼睛微微颤动了一下。穹顶上,一道新的细纹悄无声息地爬过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