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寄存处〗
青石镇连着下了三天雨。
陈家药铺的门板被潮气浸得发胀,陈灵均用肩膀顶了两下才推开。药味混着土腥气扑面而来。他系上围裙,把昨夜的药渣倒进竹篓,又去后院井边打水。
井绳磨得发白。木桶沉下去,晃荡着提上来,水面映出一张十六岁的脸——眉眼普通,嘴唇抿得紧,头发用一根旧布条扎着。
他习惯性地朝井底看了一眼。
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但三天后的月圆之夜,那里会有光。
陈灵均收回目光,开始一天的活计。切药、碾药、晒药、煎药。他做这些事已经五年了,从十一岁被孙伯收留开始。
“灵均。”孙伯从后堂出来,端着一碗粥,“吃了再干活。”
孙伯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背有些驼。镇上人都说孙伯是个老好人,一辈子没娶亲,收留了个孤儿当学徒。
陈灵均接过粥,在柜台后坐下。雨幕中,街对面赵家的绸缎庄刚开门,赵虎带着两个跟班晃出来,朝药铺这边瞥了一眼。
陈灵均低头喝粥。
赵虎是镇上赵家的独子。他叔叔赵元德,是青石镇唯一的筑基修士。赵家在镇上横行十几年,没人敢惹。
陈灵均十一岁那年,被赵虎推进泥坑。孙伯去赵家理论,被赵元德一个眼神逼了回来。
“别惹他们。”孙伯当时说,“忍一忍就过去了。”
陈灵均忍了五年。
雨在傍晚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亮露出来,又圆又白。
陈灵均关了药铺的门,假装去后院收拾药材。孙伯已经歇下了,后堂的灯灭了。
他站在井边,等。
月亮升到正中时,低语来了。
起初像是远处有人说话,听不清字句。但一年比一年清晰。今年,他听见了两个字——
“来……寻……”
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陈灵均深吸一口气,把井绳系在腰上,另一头拴在井边的石桩上。他踩着井壁的凹槽往下爬。越往下,低语越清晰。
井底的水面映着月光。但在水面上方一尺处,井壁有一道裂缝。
裂缝里塞着一块布。布已经烂得只剩纤维,里面裹着一枚青铜残片。
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表面刻满纹路,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陈灵均伸手去够。
指尖触到残片的瞬间——
低语停了。
世界突然安静得可怕。
然后,一段口诀涌入脑海。不是文字,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的知道。像是有人把一段口诀塞进了他的骨头里。
“气行九转,始于涌泉。逆则生,顺则死……”
只有三句。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骨头上。
陈灵均把残片攥在手里,爬出井口。他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盘腿坐在床上。
他试着按第一句吐纳——
吸气,气沉涌泉,三息后逆冲而上。
一股极细微的暖流从脚底升起,沿着脊椎往上走。走到胸口时散了。但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灵气。
陈灵均睁开眼,手心全是汗。
他不是废人。
镇上每年测灵根,测了三次,都说他“灵脉闭塞,终生无法引气”。赵虎因此笑了他五年。镇上人都说,陈灵均这辈子就是个药童的命。
陈灵均把青铜残片贴身藏好,躺下。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没睡着。
他在想一件事——
为什么孙伯每次听到“中洲”两个字,都会沉默?
孙伯从没去过中洲。但他说“别去中洲”时的语气,不像是在说一个遥远的地方,而像是在说一个知道的地方。
陈灵均翻了个身。残片贴在胸口,微微发烫。
外面,月亮西斜。青石镇沉在夜色里,安静得像一口井。
第二天清晨,陈灵均照常开门。
赵虎带着两个跟班从绸缎庄出来,看见陈灵均,咧嘴一笑。
“药童,昨天怎么没来给我家送药?”
陈灵均低头整理药材:“赵公子要的药,孙伯亲自送去了。”
“孙伯送的是孙伯的,你送的是你的。”赵虎走过来,一脚踢翻门口的竹篓,药材撒了一地,“我叔叔说了,让你今天去赵府一趟,给他看看脉。”
陈灵均蹲下去捡药材。
赵虎踩住他的手。
“听见没有?”
陈灵均没抬头。他能感觉到,昨晚那股暖流在体内还在。很弱,但确实在。
他试着把灵气引到手上——
“赵虎。”
孙伯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不高,但很稳。
赵虎回头看了一眼,嗤笑一声,松开脚。“孙伯,我叔叔请他去赵府,又不是我请。不去的话,让我叔叔自己来请?”
孙伯沉默片刻,说:“灵均,收拾一下,去赵府。”
陈灵均抬头看孙伯。
孙伯的眼神很平静,但右手在柜台下攥紧了。
“是。”陈灵均说。
赵虎得意地笑了,带着跟班走了。
陈灵均把药材收好,走进后堂。孙伯跟进来,关上门。
“赵元德要见你。”孙伯的声音压得很低,“昨晚你下井了。”
陈灵均一愣。
“我听见井绳响了。”孙伯看着他,“你拿了什么?”
陈灵均犹豫了一瞬,从怀里掏出青铜残片。
孙伯看到残片的瞬间,脸色变了。
他退了一步,撞在药柜上,几包药材掉下来。
“收起来。”孙伯的声音在发抖,“快收起来。”
陈灵均把残片塞回怀里。
孙伯走过来,从药柜最底层翻出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一本薄册子,封皮发黄,边角磨损。
“拿着。”孙伯把册子塞给他,“这是我年轻时用的。本来不想给你,但现在……”
陈灵均翻开册子。第一页上写着四个字——
《炼气九诀》。
“孙伯,你——”
“别问。”孙伯打断他,“赵元德那边,我替你去。你就说病了。今晚——今晚你走。”
“走?去哪?”
“东荒。”孙伯说,“去东荒。别去中洲。”
陈灵均攥着册子,想问更多。
但孙伯已经转身出去了。
药铺的门开了又关。街上传来赵虎的笑声,渐行渐远。
陈灵均站在后堂,手里攥着一本旧册子,怀里揣着一枚青铜残片。
窗外,青石镇的太阳升起来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册子,又摸了摸胸口的残片。
赵元德为什么要见他?
孙伯为什么一看到残片就变了脸色?
那口井底的低语,到底是谁在说话?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以后不能是一个普通的药童了。